今晚的饭菜是我亲自吩咐厨房做的——是的,如今我也体会拥有私厨是何感觉了,现在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以后赖以怀念的“家味儿”。我百感交集,一边喝酒一边流泪,后丘见了连忙安慰道:“凡事要往好了想,虽然养活这一大家子仆人厨子是笔极大的开销,但你当护卫的工钱正好可以抵扣一部分……”我将眼泪一抹:“什么?开销?”
我才想起给下人发工钱的问题。找来管家老头一问,原来将军吩咐过,这宅子没主人的时候工钱都由将军府承担,有了主人,就要由我承担了。一个高级管家、一个名厨、八个杂役,要发的几乎是我领来的工钱的四倍。家的味道立即消散了,鼻腔里充斥着金钱的铜臭,我当即决定不养闲人了,还是亲力亲为吧……
万恶的贵族不是谁都能当起的!
——
3.
我家这宅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将下人们尽数遣返将军府复命后,非但不显得空旷冷清,还让我意识到自己更适应独居自由的生活。
只是空房多了,不免引我幻想,若今后寻觅到一个可心的小郎,可以让他住在东边这间房里。如此一来,闲置了西边也怪可惜,不如一边一个,相映成趣……
将军给我放这几天假,是想让我好好休息的,可我兴奋得一晚没睡着,脑子乱七八糟地畅想未来,睁眼直到天明。这一想不打紧,真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次日醒后踌躇良久,终是下定决心,找来后丘,将我家的大门钥匙交给他。
“你帮我看两天家,我要去个地方。”
“去哪?”后丘问,“需要我帮忙吗?”
我说不用,只朝他借来那匹脚程不错的灰白花马,沿妙霰离家之路向北而去。
这是我的冲动之举,走在路上,心里其实没多少底气。我不知再见他是什么场面,不知他身陷囹圄还是成功脱身,也不知为何一安顿下来,心里就会想起他,明明我并不觉得喜欢上了他。数次勒马停下,想要结束荒诞的旅程,但犹豫好一会儿后,还是继续催马前行。
我就这么迟疑着来到熟悉的医馆前,可迎接我的是门上挂着的一把大锁,我用手指一揩,就擦去了厚厚的浮灰。锁了少说数月,冯郎中去哪了?我向邻居打听消息,终于问出了结果。
“他妻主酗酒成瘾,某日突然就殁了,亲戚又都不是省油的灯,觊觎他家医馆,趁他出门发丧,就把门锁了,不让他进……”
我急问道:“那冯郎中人呢?”
“走了呗!房子要不回来,对方扬言要告他杀了妻主,其实是逼他走呢。走了有几个月啦。”
我有些怔忡,向那位邻居道谢,又返回医馆墙外,纵身翻了进去。
家里一团乱,应是被人翻找过,留下一地弃而不用之物。小灶台里的锅破了,碎瓷碗掉了一地,很难让我确信他就是在这里肿着半边脸为宝柳熬药的。院门紧紧锁着,房门却大敞四开,行医的药箱被随意扔在门口,草药大多干瘪了。那间客房里,妙霰和我藏鸡翅膀的花盆还放在床下,发出阵阵恶臭,兼有飞蝇盘旋。
我甚至找不着地方落座,站着发了会儿呆,举目望向陌生的四周,看见床脚堆着一团毯子,正是他当初为我准备的那条。
诸多惆怅涌入心头,我情不自禁地将它拽起,想重新叠整齐,没想到“当啷”一声,有个东西掉在地上。我愣住了,因为那是一块银子,如果所料没错的话,正是我当初塞给他那块。
他没带在身上。背井离乡,该怎么熬啊?
我将银子默默揣回口袋。这原本是甲刀乙锤托付我们照顾宝柳的费用,被我逞一时之快送了冯郎中,如今就算物归原主吧。
我感慨着人世间缘分的无常,骑上吃草的灰白花马,快马加鞭赶回冯台。到达杨水桥时正值黎明,我又累又饿又疲倦,进院拴马,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突然看见西边的客窗里点起了一盏灯。
门开了,披着衣服的后丘走出来,招呼我过去。
“昨晚做了饭菜,我热给你吃,吃完再去睡吧。”
我感激得无以复加。
他在晨曦中生灶忙碌,院里逐渐布满了热锅的香气,我坐在客房的榻上,看着炊烟袅袅升起,随着意识涣散渐渐缩在被子里。我太困了,马有草就能跑,我没床不得睡,这里是家,到底还是该有个点灯等我的人……我混乱地想了很多,竟然在后丘热好饭前沉沉睡去。
我是被饿醒的,睁眼时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枕头上,挺身坐起,被子就从肩头滑落。一定是后丘见我睡着,帮我善后,搞得我有点羞赧。起床后发现天已大明,他正在院子中间扎马步练功,见我醒了,笑吟吟道:“饿极了吧?”
“抱歉,明明你是我家的客人,还是我家的第一个客人,”我不好意思道,“竟然让你做这些事,我可真是太不会招待人了。”
“这有什么的?你睡好了么?”
除了肚子一直在叫,身上的疲乏倒是消失一空,睡觉百病消。我对他点头,后丘就道:“这回我是将饭菜放水上热着的,你醒了随时可以开饭。”他很快就端出三菜一汤,把我馋得差点咬掉舌头,不知是不是食物带来的幸福感,竟让我一扫悲观。
或许冯郎中离开故地后过得还不错呢?或许他找到了新的营生。对于他来说,告别过去,不完全是坏事啊。
“你还真两日就回来了,我以为你去一步门了。”后丘的话吓了我一跳,差点把汤喝进鼻子,尴尬地解释不是,他就惊奇道:“那你是去哪里了?”
我不愿说起冯郎中的事,主要还是怕他误会,支吾一阵,他也没有深究。我们之间保持着信任却不信赖的距离,对后丘的秘密我装聋作哑,对我的秘密他也不加探查,很奇怪,这样的我们竟然算是朋友。
三菜一汤被我吃个精光,我太捧场,以至于后丘疑心我没吃饱,非要去集市上多采购一些食材,做顿更加丰盛的晚餐,还没等出门,我家的门环就被拍响了。
“你的第二个访客来了。”后丘调侃道。
我说极有可能是妙将军派人叫我回去,毕竟她只给了我几日的假,开门果然看见一个小仆,对我传话道:“将军问问彭娘子歇好了没,若是好了,还望去小姐房里当差,小姐找你找得紧。”
我冲后丘耸肩:“是吧?我的假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