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双手僵顿在原地,就连宝珠一时也怔住了,只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
这实在大逆不道,哪怕被人毁容,太子妃的婚约仍在身上……宝珠一下回过神,毁容后,郡主最好的结果也是自请入道观修行,一生与青灯枯死,最坏的结果就是自缢而亡,再落个贞洁烈女的名声,除非有人可以抗旨——她一阵心惊肉跳,竟十分期盼世子答应,开始手忙脚乱磕头:“世子殿下!殿下,求殿下救救郡主!”
满室鲛纱被风吹得晃晃荡荡,那条截断的白绫亦轻轻飘摆,独孤无忧垂着脸,暮光稀薄地映在万千碎片里,为他蒙上一层模糊的光雾,整个人已锈蚀在静默之中。
一声重过一声的磕头还在继续,宝珠早撞得头破血流,只剩满心盼望:“求求殿下,殿下大恩大德……殿下!”
久无人应,捏着衣襟的小手慢慢滑落下来,只剩惨淡酸涩的结局。
见到这一幕的宝珠心神俱乱,尖望到一只发光的螺钿盒,忽然提及一个人:“殿下!故太子妃在世时,曾十分疼爱郡主,您记得这回事么?”她斗胆膝行,抱住了那一只九色鹿纹螺钿盒子,高举过头,“殿下!这是太子妃的旧物,莲花九鹿珍珠盒,记得么?您瞧这盒子——十年如一日——还是那样光彩照人,殿下!郡主对这只盒子时常抚惜,就盼一日得作新妇,再伴太子妃膝下,殿下……若是太子妃还在,她必定不忍郡主如此!念在故人之情,青梅竹马之谊,您救救郡主罢!殿下!”
分截壳色,斑斓锦绣,的确是那只九色鹿纹螺钿盒子。
璀璨刺目的光彩就像跗骨的毒咬中了人,举世无双的金玉,呵,举世无双,独孤无忧眸光一抬,抚到那一只鲜艳螺钿盒上,一片冰凉滑腻,毫无人气。
他母妃曾说爱人就像打造一只举世无双的匣子,期望将人收藏,那么谁来将他一路的颠沛流离收藏?明明惊鸿殿那一段天下瞩目的帝王锦还绣织他们举世无双的定情……她得到了一只匣子,关进去,把自己也关进去。
高举盒子的宝珠大气也不敢喘,畏惧地等待着他的发话,然而他只是轻轻一抚,按开了锁扣,又沉默地合拢。
咔哒一声。
“起来吧。”
宝珠并不敢起,只敢借着螺钿盒子打探他的神色,两侧昏暗的光把他照得黯旧,清贵眉眼似笼罩了一抹蹙愁,连唇上血色都消褪了,那种空乏麻木的感觉比他来时更甚。无端的,她觉得这位世子殿下痛苦得下一刻就要死去,但他声音淡淡的,还是十八岁的样子。
“……我答应你。元阳,别做傻事。”
他说完就起了身,然而双袖跌坠,把他钉在原地好一阵才迈动步子。
那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都说世子爷桀骜不驯,最是喜怒无常,提及太子妃时又露出一丝苦痛……宝珠怔怔抠着贝梳,望着帐门口那道影子发痴,还不清楚这场滔天大祸的后果。
三言两语间,南穆王已经起身,凛声吩咐:“宝珠,好生伺候郡主。”
“遵命,王爷。”
眼前一晃,帘子落下,一旦穆王回京……这场腥风血雨才算开始。宝珠担忧地望向鲛纱后,郡主,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就像那只举世无双的螺钿盒子,把自己关进去,把一切都关进去。
不多时,营地门口蹄铁阵阵,热风吹得火把一摇一晃。
送别南穆王的独孤无忧还未返身,一道发哑的声音突然把他叫住:“世子,我来辞行。”
一身简装的沈知世从暗处慢慢走来,他背着一只公务盒子,还牵了一匹马,那匹马吠出蓬白热气,一步一甩头,摇得笼头哗哗啦啦。
“叶大将军方才派人急令我回陵渡。”
“走罢。”
独孤无忧微微颔首,轻拍他的肩,然而沈知世意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认错:“殿下,这回是我不好,误了事。”
火炬“噗嗤”一声炸飞火星,明暗不定。独孤无忧缓缓摇头,眉目微倦:“走吧,路上小心。”
沈知世再三望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闷头牵马出去,一出营地,他又快步返身,叫住了独孤无忧:“世子爷,我有话说。”他上前半步,附耳道,“小心那个姓谢的,他身份必有古怪。”
独孤无忧淡淡应了一声:“去吧,一切照春京指示。”
“我懂得了。”
沈知世抱拳行了个大礼,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拜别世子。”
“去吧。”
再次响起的蹄铁声激起一阵长风,林木簌簌沙沙,独孤无忧在原地站了许久,一眼扫到了出来漫步的谢秀洇和谢长卿,这一行都姓谢,没一个简单货色。
他不准备搭理,正要提步又被叫住了——
“世子爷,王爷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