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奉朝使团的陵渡重兵这时才将将赶到山湾,沈知世眼底一震,喉咙发紧,怎么会……遇袭的怎么会是秀朝使团?
前方来人传令,知情形生异,绡纱一撩,珠玉清响。
“使君,如何有变?”
持符而乘的谢长卿面不改色,甚至冷笑一声:“下马威罢。”转头一瞧,又同那道水君蓝打趣,“秀朝这十里红妆,血淋淋倒也应景,不过罗城煞气重,七八年前闹一场,七八年后闹一场,看来死一个太子妃镇不住这儿的风水。”
一旁谢秀洇执着缰绳,目光微凝,不置可否。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谢长卿也不再搭话,只望天盘算这一场闹还赶不赶得上傍晚吃茶。
平原上,副将检查血迹后,朝沈知世摇摇头:“小将军,我们来迟了,恐怕一刻有余。”
“且先警备,检查是否还有活口!”
发号施令后,沈知世脸色不耐,骏马更来回踏动,焦躁地吠出热气,还在检查活口的士兵忽然摸到一股温热脉搏,下一刻,他那只手就横断当场,血溅四方:“啊——”
原本躺倒在地的百余死尸忽然暴起,埋在草沙之下的刺客亦同时挥剑跃出,沈知世目光一锐,喝令护卫奉朝使团。本来还在后头看热闹的谢长卿下意识一瞥,却见那道水君蓝不知何时已经飘然入林,早已不在身侧——
一路狂奔的棕色骏马还没有冲到洛谷谷口,就又听到刀剑相交的声音。
怎么回事?
后营被烧,独孤长欢派去接应的人马也被伏击?那本在谷口的独孤无忧呢?
一切混乱得来不及厘清,云姜急拽缰绳,但这骏马受了惊吓,竟然直接往山坳里狂奔,丛丛灌木扑打,她只能紧紧抱着马脖子,试图安抚它的焦躁,然而树枝噼啪折断,狠狠扫在她的身上,一阵剧烈撞击后,白色身影骤然从马上摔下。
那一股蹄铁声音随即消失在沙沙瑟瑟里。
被摔的云姜疼得爬不起来,一手似乎摸到了开裂的肋骨,痛,并不致命。她咬了咬牙,捂着腹部站起,结果刚从乱草堆里冒出头,一只手就把她揪上去,往道上一丢。
她痛得直咬人,那只手却死死地捂住她的嘴,拖着她往后,不要她出声。
“别动。”
不太熟稔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沙哑,捂着她嘴的手也娇软,竟是个女子。她不是应该和独孤无忧接亲,怎么只身在此?云姜使劲儿扳开她的手,狐疑揣测:“娉婷郡主?”
“有人来了,瞎子躲好。”
似乎是已经被人发现,那只手把她往树后一塞,引人就往坡上跑。
“抓住那个娘们,她是郡主,要活的!”
“妈的,真能跑,把哥儿几个当猴耍……呸,一会儿要这娘们好看!”
三四道脚步杂乱不堪,云姜心惊胆颤,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听那满嘴胡言秽语的山贼直追上坡,她陡然松了一口气,又察觉口鼻一股黏腻血气,刚刚元阳捂过她的脸……她张开双手,是元阳的血?
这坡上一路都是干沙黄土,厚软躁滑,稍有不慎就摔倒在地。
不远处有鞭子扫过的凌厉声响,抽得刀身嗡嗡作响,红衣飒踏如风,直起一脚踢碎一人下巴,随即绕树跃起,踹翻一个癞头瘦子。
“别硬上!这娘们有点身手!”
从平原一路杀到这里,又打斗一阵,元阳渐渐力竭。早先与埋伏的那一伙刺客交手,她就受了伤,稍一动作就血流如注,才会被这一伙蠢贼硬生生追到谷口。
剩下两个山贼见她脸色苍白,也不敢随意上前,正团团对峙时,那个癞头瘦子看似伸手摸向腰后,实则凌空一撒,是石灰!
一时后退不及,元阳扬袖一避,分神之际,一柄厚刀背已砸在她的肩头。她不过十七八岁少女,骤然吃了一记重击,捂肩踉跄两步,幸而反手一抽,正中那耍刀胖子面门。
“哎呦!”
耍刀的笨贼顿时口鼻爆血,疼得龇牙咧嘴。不等鞭子再抽,从旁偷袭的癞头瘦子已朝她落空的后腰狠踹一脚,元阳霎时扑倒在地,伤得不轻。
那瘦子更是咬牙切齿地往她身上一摔,将她摁得死死的。
“臭娘们,嘶,妈的!”
耍刀胖子一瞧被抽得昏死过去的同伙,又抹了一嘴的烂牙和血,对摁着元阳的癞头瘦子骂道:“活生生扭断她的手!臭娘们竟然敢拿鞭子抽我,呸……”他一把揪住元阳的头发,笑得渗人粗嘎,“郡主娘娘,这回老子要先扇烂你的嘴!反正只要不死——”
“还能快活快活!”
癞头瘦子眼前一亮,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话,然而“咔嚓”一声脆响,他面前的胖子还没有答应,就浑身一震,眼睛僵灰发直。
“快活你奶奶个腿!”
下一刻,再落下的木桩居然被拍得直接粉碎,炸了满身。
被人制住的元阳瞪大眼睛,眼前白花花一片,炸裂的碎片就像漫天飞雪一样,僵得跟个木桩的胖子也一头栽在脚下。
癞头瘦子惊讶地张大嘴巴,下意识递刀一捅,好在元阳眼疾手快,一个抬脚飞踢,短刀瞬间脱手而出。这人冷不防“哎呦”一声,云姜辨出方向,抄起剩下的半截木桩往出声地儿重砸。
元阳被那股狠劲儿震住,愣得直眨眼,不时有温热血迹飞扑在她的脸上,还夹杂着云姜暴怒的叫骂:“王八羔子,郡主也是你能肖想的!欺负女儿家,王八羔子!烂人!”
直到底下真的软烂如泥,云姜才麻乱地喘着粗气,一个劲儿地发抖。她下意识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又模糊地往元阳那头伸:“郡主,你在哪?”
面前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擦得血肉淋漓,元阳被湿漉漉的掌心吓了一跳,借力起来,又不自觉笑出声:“你这小瞎子不会是装的吧,好俊的身手。”
云姜丢掉半块烂木桩,渐渐能感受到腰腹的疼痛了,勉强笑了一笑:“多谢郡主救我。”
本以为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救她不过顺手……元阳莞尔,抓着她的腕往林子外带:“走。”
“哪里走?”
一瞬间,如妖似媚的冷呵带着犀利剑风从天而降。
元阳敏锐一撤,差点被剑风劈裂了手腕,不过这一撒手,云姜脚下一歪,瞬间摔下滑坡,只隐约听到元阳急切叫了一声:“小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