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帐内空闲,元阳不着痕迹地逡巡一圈,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
她见他背手立在灯下,被描得半明半暗,故作散漫:“我父亲来信说,奉朝横渡陵水,不日抵达陵渡,王爷已决定改道罗城,定在城外相会?”
他逆着灯影,被照得眉目朦胧,说:“有这么一回事。”然而话音一落,他又厉了嗓音,“来人,上茶——”
帐子外,宝珠揽着披风,看奉茶的人急急忙忙地进了去,再次瞧了瞧周围。
茶来得又急又烫。
元阳端起茶碗,看茶水滚滚,连茶叶都没有泡开,不由得重新盖上。她有一丝古怪的厌烦,语气却平静:“你这样避嫌,是怕未来妻子听闻,还是怕太子起了嫌隙?”
他始终一半没在灯影里,一半含在烛光下,听她开口讽刺,淡淡地答:“于情于理,都该知节守礼,帐中无人伺候,难免传出闲话。”
元阳弯起嘴角,眸光比方才讽刺两分:“听说你府上有一名医女,这回接亲也带着,怎么不见她在帐中伺候?”
独孤无忧揭开茶碗,里头茶梗浮浮沉沉,茶色清淡。他头也不抬,抚着滚烫的茶碗边缘:“有话不妨直说。”
“上次在马车里见到的,就是这位医女罢,你却骗我说是什么花魁娘子。”
不待他答,元阳又吹了吹茶雾,在氤氲里吐露揣测:“不知谢郡主见了又如何自处,你要她知道你恰在成婚前纳了姬妾?这时候反倒不知道避嫌。”她一字一句叫人胆战心惊,“大费周章地在渡口将人捉回去,原来她有大用?”
话音一落,他浓眉一凛,目光直勾勾地戳向她。
元阳不甘示弱地放下茶碗,手一松,茶盖“啪嗒”一声撞在碗沿上。
两人视线相对,久久无话。
过了好一阵,她才似笑非笑地问:“说起来,谢郡主是否有命来春京呢?”
烛火应声跳跃,他目光微沉。
茶碗的烫还残留在指尖,元阳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有意无意地看向他的衣领:“再说起来,你这脖子上的伤当真是喝醉了酒?你喝醉了酒却也不至于摔到花丛里,旁人更近不了你的身……难道你同她已有了夫妻之实,有什么见不得人?”
紧绷的心弦霎时一沙。
独孤无忧靠向椅子,支着脸,眉目挟了一丝冷笑:“你很会编故事。”
她也笑:“作王爷世子的,有个伺候的人倒也稀松平常。”只是话音一转,连带着气氛也凝固了,“她是你从矿场带回来的人?”
他还是倚在椅子,指尖点着额角:“我府上的事你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难为你到处搜刮。有这些旁门左道,不如拿去讨好宫中,何必生事?”
元阳眯了眸子,旋即起身走到他跟前,俯身按住椅子,微微一笑。
他抬起眼帘,四目相对之际,近在咫尺。
她描摹着他年轻的眉眼,似要读懂他的丝丝痕迹:“你近来种种变化,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莫非动了真心?”
后背被椅子硌痛,独孤无忧才发觉她的眼神很像幼时狩猎时的狠硬,他那时不爱骑射,她却骑射皆精,更爱逐鹿……现在,他就像她弓箭瞄准的猎物,受她追逐,被她威胁。
“你为什么来?”
“为什么来?无忧,你不如说说看。”
戏谑视线一落,映在他衣领里的旧伤上,那样暧昧的伤法……自从十一岁后,他从不让人近身,更厌恶疼痛,是,他极怕痛的一个人。
她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看他俊眉修眼分明紧绷,喔,他极在意这医女。
椅子上的人不搭话,微微明白来意。此刻她居高临下,半压烛光,也试图压倒他,都说将门虎女,她有一双夺人心魄的眼睛。
他轻轻嗤笑:“你不许我爱人,也不许我有别的人?”
元阳还是微笑。
他暗敛眉目,实则极挑衅:“难不成我爱了哪一个,你就要杀了哪一个?太子妃。”
她笑开了,叫人摸不清心思:“我为什么要杀了谢郡主?你帮我做了东宫太子妃,谢你还来不及,为什么害你?”
他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是想与我结盟?”
“你不正是这样打算?否则为什么帮我?”
独孤无忧似笑非笑,并不打算答她。
她撤了手,慢慢坐到茶案的另一边,问了个极要害的问题:“郎家倒向哪头,无忧?”
他理了理领口,手指顺着衣襟滑下,看似风轻云淡:“为什么这样问?”
“我们三家或许要押不同的宝……叶蓁蓁定是指婚给穆宇,皇后更自有主意,哪怕叶大将军并不偏帮,只是宫里一旦争斗,这太子妃的位置坐不坐得稳,还要两说。”
“你在担心太子被废。”
元阳目光幽幽,笑得似真非真:“郎家举足轻重,就看他们是不是想做下一个叶家,毕竟郎姐姐……看她想要做谁的皇后。”
“你真是会揣测,元阳。”
她淡淡应了一声,又瞥向他平静面色:“至少不会是你,无忧。”
独孤无忧沉默地影在灯下,没有接话。
“不如你来说说,你会帮谁?”
“该是谁,自然是谁。”他语气寥寥,并不在意。
元阳漠漠地凝着他,看他侧脸冰冷,眉睫盈光,猜不透他眼波流动时的心思。她望得久了,反而心神坠坠,那烛光似天堑,蒙在他的身周,不得靠近不得揣摩。
但她到底不是来同他争论,也不要他警惕十分:“自从罗城遇袭,你就慢慢变了一个人,我猜不到你的心思,也被你疏远。”她顿了一下,缓解滞涩疼痛,“你从前性情温良恭谦,处处烂漫,现下却又冷又硬,难道寒暑春秋当真消磨人的心性?”
她说着怅惘,再将这数年隔阂全盘托出。
然而他抿着唇角,静静地望向帐子,不为所动。
她径直越过茶案握住了他的手,字字情真意切:“其实今日见了你逍遥自在,很是开心,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快活,也希望你做从前那样的人,你本该是那样的人。”
什么人?从前那样的人。
从前又是什么人?现下又是什么人?
闻言,他转头,眸光清晰,看着她那张娇美的小脸,不经风霜。她或许并没有变,一直情深如故,待他的心,别无二致。
“你不信我?无忧。”
独孤无忧任由她握着手,目光却越过了她,定在她身后的那一块羊皮图上。图上天地纵横,沟壑丛生,罗城不过弹丸一隅,堪堪扭转乾坤。
“我死在罗城许久了,元阳,我的父母,还有长欢……太子一家,都死在了罗城。”
手渐渐从她的指下抽离,渐渐空乏。
他垂下脸,被灯影吞没了情绪,就像空有躯壳。但他静静地道谢,鲜少露出真实情绪:“我知道你爱护我,待我同从前一样,你原本就是极好的人,元阳,一直都是,”他默默闭了一下眼睛,不堪重负,“若是没有变故,兴许我们的婚约会成,这没什么不好。”
从前真实的快乐教人万般酸涩,偶一忆起,反而更不堪忍受。就像此时身边明明有另一个人,心力却被淘空,他渐渐能明白……那个人就常常一个人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活得麻木不仁。
最终,他死去了……真是一件好事。
他们都变成他的模样,披着漂亮的完好皮囊,空荡地行走在人世间。
“只是旧事依稀动人,好景难存。”
他微微笑了,眉目绚美得惊人,一种莫可奈何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嗓音里:“你离我远远的才好,元阳,我既不会去爱你,也不要你来爱我,过路相识,无牵无挂,这是我能为你做到的事,也是你该做的事,明哲保身,元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