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说话了?”
白芨抬起头,再次望向沉默的山峦:“一个将死之人的坏话有什么好说的?”他背起手,自顾自地往前走,“莫非你爱听我说歹毒的话?”
泽漆在原地看着那颗小石子,漠漠地说:“不见得。”
岂料已经走向过道的白芨回了身,笑得挑眉:“蠢材,蠢材——”
再次前往陵渡的信使出发半个时辰后,约定的人才将将抵达。
恰是黄昏前,天光悠然,清澈湖水泽卧山峦,细小白花铺遍视野,两岸全是盛开的清苦香气,黄黄的蕊,白白的瓣,青青的叶,高高的茎。
流水如镜,独照红衣。
那道红衣拍了拍小红马,行走在漫山遍野的小白花里,一步一踱,一切似乎回到了衢州的原野,惬意悠闲。
她下了马,摇着马鞭走到了一丛水生花旁,独自在水畔吹风。宝珠挽着她的披风,站在草地上,突然回了头——
水光粼粼里,落了一道白影。
是长欢。
元阳背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马鞭:“你怎么来了?”
水里的光影湛湛波动,就像他轻声细语:“你为什么来,元阳?”
本来在远眺的元阳垂下眼,看到他被水光模糊的形容,微微一笑。透过水面,似乎看到他眉间的一丝蹙愁,她不由笑得更深。
“为什么来?”
她在水边掰着金丝马鞭,毫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来?”
他神情淡漠,不远不近地看着她:“还不死心吗,元阳?”
元阳挑眉,马鞭随意地扫过那些白花,任花瓣凋零。她慢慢往前走,又将马鞭背在身后,声色淡淡:“这事情有什么死心不死心的?你有什么话不如直说,长欢哥哥。”
话音未落,她突然回头一笑,气度锐利非常。
独孤长欢看她笑靥如花,轻声说:“你不该来,元阳。”
漫山遍野都是小白花,多得厌烦,元阳眸光高傲地望过去,语气还是散漫:“不该,这世上多少不该,我还说你们兄弟不该如此。”
她从余光里瞥到他沉默神色,笑得颇有深意:“你知道在说什么。”
他淡淡地看向她,眸光里少有地一丝危险。
元阳勾着嘴角,仍然摇晃马鞭,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不要想杀死谢郡主。”
宝珠忧心忡忡地听着这一句,岂料前头的元阳应了一声,突然停住了脚步。不远处的开阔地,一个人正坐在花丛旁,低头折花。
被人惊扰后,他抬头看向她,微微愣了一下。
元阳却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他握着那一把花轻轻一笑,恰意气风发的少年。岁月无情刻痕在这一霎被剥落,似是如昨。
还记得她小时候曾说要带他回衢州跃马荒原,让他见识狂澜乱岚的粗犷与豪迈,这一刻他在山花烂漫里映成画卷,潋滟如水波。
他站起身,慢慢走过去,摇晃手里的花冠:“你要不要?”
元阳感触万千,勉强笑了笑:“小孩子玩的东西。”
他抿着嘴角笑,一扬手,径直戴在了长欢的头上。
宝珠抱着披风,转过身怯怯地笑,他又把背后藏着的那一只花冠戴在元阳的头上,笑得恣意:“我很会编这种东西。”
长欢摘下花冠,淡淡弯唇,很会孩子气。
他们一行人顺着花海边缘散步,风里有花的苦涩香气,元阳戴着花冠,默默凝视着前头的身影。
他鲜少一身白衣,神采飞扬,谈话时眼眸明亮,像艳丽的霞。她又看向站在一处的长欢,面如冠玉温润清俊,两兄弟截然不同……又十分相似。
“这情形很像我们小时候,三个人一起在皇宫最高的殿宇上看夕阳。”
面前水波浅浅摇晃,冲着花瓣,独孤无忧负手而立,看向远处浮白云峰:“我记得那里有一树白雾花,花开竞时,”他笑得明亮,故意回头递话,“人同花时不误否?”
长欢轻轻微笑:“期他日,再折白雾上重楼。”
元阳摇着马鞭,眼梢裹着他漂亮笑容,接得颇有深意:“堪怜天下香树,岂笑再无少年辈出。”
此话一出,三人对视一眼,都笑得从容。
韶华难再得,故人不可追,山水依稀旧。
在水道的另一端,看不到漫天金霞,遍铺的白色小花却更坚韧更茂密。
云姜抱着膝,正在出神,连裙摆坠入水里也不知道。
花海呢喃,情愫涌涌,安静得只有湖风,她记起曾走过的路,也这样山高水长,青翠蔓延。
那时她才十三岁,在崖上振臂一呼,山岚壮阔,苍穹恢弘。
那一声呼唤似蜉蝣,似浮萍,飘散在天地阔大意境里,她看到了山川壮美,湖泊绣光,泊云流飞。
她不过渺小地驻足在人间一瞬,仍为看到世间万物生长而狂热兴奋,风穿过她的耳畔,那一霎,她的心旷达得飞向天际。
“来时天苍苍,未尽路遥遥……小桥过流水,纤筏回转游,素手折翠色,戴花问渔翁……”
她记不得剩下的歌词了,只好反复呢喃那一句“戴花问渔翁”。
流水冲飘,那一块衣料绵软地浸在水里,起起伏伏,就像她此刻缥缈的心绪,然而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