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破败茅草屋,一处小山端。
月光清清静静,一大群银月蝴蝶围绕在小山端,歌声缥缈游转,叫醒了昏迷的人。
端月双眼被蒙,手脚被缚,狼狈地倒在土堆上。她从浑噩中醒来,听出歌者的悠闲,暴躁骂道:“哪里来的蛮女,还不快放了本公主!”
紫衣少女搭住一只蝴蝶,笑声清脆:“急什么呢,公主,你以为就你才是公主?”
语末的鄙夷教人一愣,端月忽而冷笑:“你?你是哪门子公主?”
荻漪跳下山头,吹走那只蝴蝶。月光下,她神情散漫地坐在石上,居高临下时带了一分骄傲:“荻族。”
原来是七族之一,荻族,不过弹丸之地。端月使劲儿挣着手腕束缚,不屑轻嗤:“区区蛮夷,都被灭族了,也敢自称公主。”
听了奚落,荻漪丝毫不恼,反而笑眯眯地俯身往她靠去,呼吸交错时,可以闻到端月身上的异香。红貂被这异香骇得“吱哇”一声,急忙蹿回荻漪的肩头,缩成弓身。
荻漪怜爱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又笑盈盈地讽刺:“所以我可以出卖一切,端月公主,你呢,你也可以为洛塘出卖一切吗?”
小丫头片子废话真多,搞什么幺蛾子?端月暗骂绑得太紧,冷冷一哼:“洛塘同七族蛮夷不同,你们不是自找的吗?投靠秀朝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一个被灭全族的下场?”
荻漪伸出手臂,任由那只红貂在她肩头蹿跑。她的目光渺远,同山河那般静谧,似叹非叹:“洛塘也会沦落到这样子,公主。”
她说着就按到端月的肩头,略有意味地拍了拍。
端月听到她头上银冠碰撞出细碎声响,跌入恍惚,许是因为她的话,许是因为她的身份,她罕见地没有反驳,若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又如何?她拥有公主的骄傲与尊严,在玛蓝雪峰曾立下了誓约,她将庇护她的子民一生一世。
荻漪察觉出她些微失神,故意吹动她发上洁白绒羽,呵呵一笑:“你以为逃过了逐歌太子,逃过了照佩,现如今,逃得过奉朝皇帝吗?还是说,你不死心,想把宝压在双生子身上?你可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还是说,你们本就勾结在一起?”
荻漪再次靠近她的耳畔:“端月公主,我预见了洛塘的下场,预见了你我的下场。”
被黑布蒙眼的端月咬了咬嘴唇,被诡魅言语骇得心头狂跳,但她不肯露怯,索性单刀直入:“你把我绑到这里恐怕不是为了让我听你这个灭族公主的长篇大论罢?”
荻漪眯了眸子,语气爽朗:“当然,我听命行事,特地将你绑到这里来。”
端月猜不中她的意思,暗骂她口风紧:“你以为黎宴修会停下来找我,借此打乱我们的计划?”
谁料荻漪抵着她洁白额头,幽幽说:“谁知道呢,公主,另有人,要你的性命一用。”
林中突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响,红貂全身炸毛,呜呜地蹿回荻漪身上。
她抚着红貂,看到这人的影子在月下被拉长,感慨道:“没想到你来得这样快,当真爱护妹妹,”她突然神色一紧,凝了声,“咦,原来你不是——”
春京,东宫。
“叶大小姐仍然留宿宫中?”
殿内静谧无声,郎旭摇着山水扇,犹如黑夜掠过山河锦绣,一错眼,转入了屏风后。
案前,储秀太子正在批阅公文,慢条斯理地蘸墨:“穆宇从来对蓁儿有意,这不稀奇,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郎旭笑而不语,一面摇扇一面故意往架上望去:“这地图是新挂上的罢,怎么是长陵?”
长陵。
隔水而望。
奏折上的朱砂微微一润,加重了痕迹。
储秀太子浓眉紧锁,那一笔红似人命:“元阳应该就要追到迎亲车队了。”
郎旭折扇一收,敲着手心,继续同他打趣:“元阳?殿下,这才分离十日,就已经想念了?”
储秀太子眸光淡扫,径直合上了衢州军报,只是摇摇头。
郎旭见此情形,若有所思地盯向陵渡城池,磅礴山水在这一纸之间,逶迤作线。余光里,储秀太子面带忧色,他却暗中弯起唇角,意味泛冷。
是了,眼看大婚典礼在即,元阳本该在府中受教习,却因为谢郡主突至,南穆王率领迎亲队伍急出春京,一时还未指派女眷同去迎接……贵女之中叶蓁蓁的身份最合适,皇后却推脱她身体不适,径直将她接进宫中养病,实是与三皇子日日作伴。
……叶皇后另有主张。
知乐殿。
夏夜蝉鸣断续,冰气袅袅。
轩窗大开,宫装少女全神贯注地解九连环,身侧一名黑色劲装的少年松柏般腰背直挺,风度翩翩。
环环相扣,金玉之音清脆悦耳。
眼见她一环一环往复回环,不骄不躁,他好脾性地笑:“蓁儿,玩了许多回了,为什么还会玩?”
“消磨心性而已。”
他走到案对面,衣摆一扬,干脆坐下来。
叶蓁蓁推着环扣,发觉他目光熠熠地盯着她,问:“穆宇,为什么看我,你想玩?”
他单手撑着脸,露出笑涡:“看你玩,消磨心性而已。”
“禀殿下,禀大小姐,药膳来了。”
侍药宫娥款款而入,端来一碗冰糖雪梨银耳羹。
三皇子抬手将玉碗取来,打量她眉眼间的郁色:“蓁儿,你害了病,该服药膳了。”
“多谢你。”
玉色小碗里,切得细碎的梨子去了皮,小火温煮后,洁白晶莹的肉变得剔透,和银耳混作一起,入喉即化。
叶蓁蓁抿了一口,发觉汁液缠绵,润而不腻。
他静静地看她服用甜羹,看她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目光之中多了一丝柔软。
盯得久了就不自觉看向她纤长眼睫,雪白脸颊,微红唇瓣,他怔了一下,旋即耳尖发烫,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装作去看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玉九连环。
金玉相扣,难分难解。
他捡起九连环,光亮金柱倒映出他的轮廓,他忽而声调淡淡:“我头一次玩这个还是看漱羽娘娘在玩,按道理说,她是夏家的名门闺秀,怎么不会玩这个?”
玉碗里的银耳犹如玉泽,调羹搅拌时,分不清梨子的新旧,叶蓁蓁再次抿了一口,漫不经心:“你怎么知道是不会玩?”
三皇子微微凝神,在烂漫绚光里道出疑惑:“她玩的样子同你不一样,蓁儿,你虽然步步慢,却不新奇,她似是头一次玩这种东西,有股新奇的劲儿。”
叶蓁蓁一口一口咽下,甜滋滋的味道散着清香,叠出了药性。
三皇子故意摇出阵阵清响,像记起什么,突然问道:“太子妃从来没有去祭拜过夏家的祖先是不是?唯独那一年……”
“她是太子妃,已经是天家的人,自然不会擅自离开皇宫。”
摇晃的手一顿,清脆的声音随即一止,反而教人不解。
三皇子撑着脸,透过金玉环扣看向对面,连她的眉眼都染上一层眩目。他眸光薄薄,问得似是而非:“蓁儿你分明同漱羽娘娘不熟悉,为什么偏帮她说话?”
叶蓁蓁抬起眉眼,笑意纤巧:“你要说什么?”
他缓缓摇头,又否决了某个念头:“只是些许奇怪罢了,”他若有若思地摇晃九连环,想起这种声音也常常出现在她的金绞丝双镯上,“你为什么戴一对细金镯?只有漱羽娘娘爱戴双镯。”
叶蓁蓁狡黠一笑,声音却透出一线冷:“莫非我是漱羽娘娘的女儿不成?”
三皇子盯住那一串九连环,唇角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