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推测让莫云衡心中一凛。
自己与白家的“同盟”本就建立在脆弱的利益交换和深刻的相互戒备之上,毫无信任基础。如今白玥的突然失联,从另外一种层面上,也意味着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临时同盟有概率出现了某种无法预料的重大转变,例如白家那边可能已经发生了某些彻底改变立场或力量的变故,使得白玥无暇他顾,或者……已经失去了与自己继续“合作”的资格和主见。
想到这里,莫云衡对“深渊”囚室内江恪的情况不禁更加警惕和疑虑。
如果真若自己猜想的那般,白予简有手段绕过“镜域”的封锁进行远程干预,那么江恪此刻的“平静”,是否就是白予简干预后达成的某种状态?
见她久久沉默,指尖敲击的节奏却越来越快,那名高级研究员不得不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安:“莫首席,接下来的安排……”
似是被惊醒,敲击的指尖蓦然停住,飞速运转的思绪也随之凝滞。镜片后,一丝寒光悄然掠过眼底。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被这表面的“平静”迷惑。
她需要主动出击,需要去验证。
“准备启动下一轮记忆清洗程序。启用最高优先级的B-7协议。”声音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在监控室内回荡,“这次的重点,是彻底清除目标近期产生的、所有可能导致情绪剧烈波动和认知偏离的不稳定记忆节点,尤其是所有与白予简相关联的记忆片段、情绪投射、乃至潜意识层面的精神链接残留。”
这既能判断对方此刻的真实状态和抵抗意志的强弱,也能为后续更深入、更彻底的“烬火兵器”改造计划,扫清最关键的情感与记忆障碍。
无论这片平静是真是假,此次清洗,都将逼其现出原形。
然而,B-7协议是当前所有技术中,风险极高、对受术者精神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的激进方案,若非必要极少启用。
莫云衡此举,无疑是将江恪和她自己的计划,都推向了更危险的悬崖边缘。
命令下达后,监控室内再次忙碌起来。
研究员们手指翻飞,校准着复杂设备的各项参数。
与此同时,“深渊”囚室内,江恪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瘫在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上,但之前因痛苦和记忆冲击而引发的剧烈颤抖已经彻底停止。
他松开紧抱着头颅、几乎要嵌入太阳穴的双臂,缓缓地抬起头。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指节因长时间的过度用力而显得异常苍白,仿佛失去了血色。
那双曾充斥着狂暴、痛苦与迷茫的琥珀色眼睛重新睁开,瞳孔已然恢复了正常的圆形,然而,其中的神采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一种近乎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极致的清明所取代,如同暴风雪过后万籁俱寂的冰原,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寒意与力量。
就在刚才意识濒临崩溃的深渊边缘,那丝跨越了遥远空间与重重阻碍传递而来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引与支撑是如此纤细,却又无比坚韧,让自己得以在混乱与绝望中抓住了关键,稳住了即将彻底崩解的自我,并引导着共鸣走向了一个可控的、更深层次的融合。
而通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共鸣所获得的,不仅仅是力量的异变与记忆的复苏洪流,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必须肩负起的决心。
没有立刻起身做出任何反抗的姿态,而是继续维持着看似虚弱无力、任人宰割的样子,江恪将自己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审视着那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与重生风暴的精神图景。
沙漠依旧荒芜。
深藏于意识底层的黑塔依旧倾颓,但由于锁链尽断,在经过记忆洪流的冲刷后,某些核心的东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也正因此,当那带着强制侵入与格式化意味的强大精神波动,伴随着清洗程序启动时特有的、定向能量嗡鸣声,再次从囚室四周的装置中传来,试图涌入自己的意识时,低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彻底的平静。
这一次,他没有再蛮横地构筑精神屏障去正面抵挡所有冲刷,而是主动地、有控制地引导、分化和利用了这股外来的、意图“清洗”自己的力量,并且将那些刚刚复苏的、关于与白予简之间所有真实过往的核心记忆,用刚刚稳固下来的黑红能量,层层包裹、加密,深深埋藏于精神图景最底层、最坚固、也最不易被外部探测触及的地方。
随后又刻意大幅度地放开了对其他非核心记忆区域和情感模块的防守,甚至主动配合着B-7协议的清洗逻辑,模拟出记忆被一层层剥离、情绪被一点点抽干的“过程”。
于是,在其精心构筑的虚假意识表层,对过去的偏执被逐个清除,激烈的情绪反应被一一抚平,只剩下对塔潜在的、空洞的服从倾向。
在监测屏幕上,B-7清洗程序正在“顺利”推进,进度条平稳增长。
对应的精神波动监测频谱也越来越平稳,最终在囚室内的能量波动再度彻底归于平稳时,那些代表激烈情绪和抵抗意识的尖峰信号完全消失不见,汇成了一条近乎完美的、平滑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