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臆间银坠传来的微弱温热,以及刚刚获悉的、关于林雨真实身份的冲击,让白予简选择先一步转向医疗中心。
他需要抓紧时间。
在莫云衡或其他可能察觉到档案室异动的人反应过来之前。
深夜的医疗中心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恒温系统低沉的嗡鸣在空气中流淌。
根据前台的指引,白予简很快便找到了专属于林雨的那间疏导室。
说来也巧,位置正好在他曾被临时安排的十六号疏导室的正下方。这种空间上的微妙关联让他不禁眸光微动。
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冷白色的光线。
轻轻将其推开,便看到林雨刚结束了一场夜间的疏导任务,正背对着门口,在操作台前低头整理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
她的背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寂静吞噬。
没有过多寒暄,甚至没有给她转身的时间,白予简反手轻轻合上门。
细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界的潜在窥探与干扰。
“林雨。”在她闻声略显诧异地转头,镜片后的眼睛还带着一丝疲惫的茫然时,他方才继续道,直接切入主题,“我找到了一些可能有关你过去的讯息。”
接下来,白予简选择性地、极其谨慎地透露了最为关键的部分:
那个被特殊标记圈出的名字“林晚”,曾经是江家向导学徒的身份,以及档案中明确记录的、擅长精神疗愈与屏障构筑等特征。
并刻意避开了“白塔事件”的惨烈背景和“推定死亡”的残酷结论,而是将重点放在这些确凿的信息,与她精神图景中那些长期被压抑、破碎却始终不曾彻底泯灭的记忆碎片,进行冷静的印证。
他试图用一种平缓的、近乎陈述客观事实的语调,尽可能不引起她认知系统剧烈的排斥和本能防御。
可惜,即便如此,言语所能构筑的缓冲也无法完全隔断真相所带来的重量。
“哐当——!”
林雨手中那个盛放着精密器械的金属托盘猛地脱手,重重砸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刺耳欲聋的声响。各种型号的探针、镊子和感应贴片如同受惊的银鱼般散落一地,在冷光灯下折射出凌乱而刺目的光斑。
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正面击中,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瘦削的脊背不受控制地重重撞上后方冰冷的金属墙壁,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顺从与空濛的眼睛,此刻被剧烈的混乱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彻底淹没。
“我……我是林晚?”声音如同溺水者的梦呓,带着破碎的颤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质疑自身存在的根基,“是……江家的学徒?”
喃喃自语间,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揪紧了胸前白色的衣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突然被剥夺了赖以生存的充足氧气,正陷入一种认知崩塌的窒息感。
显然,这些突如其来的、指向性无比明确的真实信息,与她被长期植入、反复加固的、关于自身是“无根无萍的空白容器”的底层认知,正在脑海中发生了剧烈的、近乎要将其撕裂的冲突。
镜片后的双眸开始逐渐失焦,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
似乎在拼尽全力从那片被强行抹白、却又始终暗流汹涌的记忆迷雾中,艰难地捕捉那些早已被掩埋的、或许属于“林晚”的、微弱却真实存在过的光点与痕迹。
看着她因真相冲击而踉跄不稳的模样,白予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并非寻常的怜悯,仅仅只是一种更深沉的共鸣。
就像在镜中望见另一个被命运摆弄的影子。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他静立片刻,待对方呼吸稍缓才向前一步:“记忆的裂痕比想象中更顽固。虽然我不确定被夺走的能否找回,但至少可以防止更多流失。”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继续低语,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量“下次若再感到记忆被触动,试着在消散前埋下一个锚点。”
见对方点头,他便快速而清晰地传授了一种极其隐秘、源于古老传承的精神力技巧。每个音节都带着白家传承特有的韵律。
这并非普通的记忆技巧,而是利用精神图景自愈本能的反向操作,在意识被强行抹除的瞬间,将一缕精神力压缩成极细微的坐标,附着在某个能量频率或密语上。
就像在暴风雨中埋下种子,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林雨苍白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襟,起初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其眼中浑浊的痛楚已沉淀为某种更坚韧的东西,仿佛即将熄灭的灰烬里重新燃起的星火。
“……明白了。我会试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