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连廊的强化玻璃顶棚,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响。
江恪快步走在通往中央塔的通道内,步履比平时更为急促。
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穿过廊柱的缝隙,扑打在他依旧有些发烫的脸上和脖颈上,带来短暂的、物理层面的清醒。
可惜这外界的冰冷丝毫无法浇熄内心翻江倒海的混乱。
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银蓝色精神触须抚过的微妙触感,精神图景深处被强行安抚后的短暂平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入他惯常以警惕和冷漠构筑的防御工事。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让他沉溺的诡异安宁,比之前精神图景撕裂般的剧痛更让江恪感到恐慌和难以忍受的自我厌恶。
他竟在一个白家人——甚至极可能是带着任务接近他的白家向导——的力量中,感到了片刻的栖息之所?
这念头本身便宛若一个笑话。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用奔跑的速度来甩脱脑中纷杂思绪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声音,精准地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幕,从前方的拐角阴影处传来:“这么晚了,江恪能力者不打声招呼就离开,不太好吧?”
江恪猛地刹住脚步,抬眼望去。
沈昭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身上整洁笔挺的向导制服一丝不苟,连领口的徽章都端正得无可挑剔,与江恪此刻浑身湿透、略显狼狈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在他手中并未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轻点地面,边缘不断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水滴汇成细流,于脚边晕开一小片深色。
脸上则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职业性关切的表情,符合他作为楚家专属向导的公众形象。但那双望向江恪的眼睛,在廊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却深邃得看不出真实情绪,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早已洞悉了对方方才的失控与狼狈。
“是莫云衡让你来的?”
沈昭没有直接回答江恪的问题,而是陈述起另一个事实:“莫首席确实想了解一下,你近期精神波动数据频繁异常的原因。”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恪湿透的肩膊,语气平缓地补充,“不过,除此之外,回去后你还需向白玥向导有所交代。她替你暗中制造的管理系统漏洞,不是让你在测试评估期间,用来频繁出现在医疗中心的。”
江恪眉头下意识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混乱的思绪和仍在隐隐作痛的精神图景让他无心也无力在此纠缠,便只是冷哼一声,算是回应。而脚下未停,径直朝着沈昭身后的方向走去。
两人在狭窄的连廊上擦肩而过。
雨声掩盖了大多数细微的声响,阴影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间,沈昭握着伞柄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腕轻巧一翻。
一个小巧、冰凉、边缘光滑的金属薄片,借着雨声和湿透作战服布料的摩擦声作为掩护,精准而迅速地滑入了江恪外侧衣袋的深处。
同时,一道极轻、却异常清晰的精神传音,如同淬炼过的细针,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直接刺入江恪尚有些紊乱的脑海:“别去掺和白家的事。”
信息简短,警告的意味却赤裸而明确。
江恪向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肩背肌肉有瞬间不自然的紧绷,几乎与正常行走无异。
他没有回头,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疑惑的表情,仿佛只是被湿滑的地面略微绊了一下。随即像是为了掩饰这微小的停滞,将原本就匆忙的步伐迈得更大、更快,几乎是带着一丝仓促的意味。
高大的身影迅速没入前方更深的廊道阴影,最终彻底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与夜色交织的尽头。
沈昭依旧停留在原地,没有转身,也没有望向江恪消失的方向。
只是缓缓抬起握着伞的那只手,目光落在不断从伞尖滴落的水珠上。脸上那层公式化的关切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都听见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微微晃动。
林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像是本就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雨水打湿了肩头的衣料,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习惯性地微低着头,镜片后的目光隐藏在阴影里,温顺而模糊。
沈昭没有回头,视线仍停留在伞尖的水珠上:“尽快让白予简参与进上午的匹配训练。”
“我们试过了,沈昭前辈。”林雨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每次都用江恪能力者的情况为由推——”
“理由不重要。我也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沈昭终于侧过头,雨幕在他光滑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冷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让他参与进对季阳的疏导环节。可以是协助,观察,甚至……”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若情况需要,可以全权交由他主导。你应该明白自已需要怎么做。”
林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更深的低下头。
“……是。”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这个指令可能带来的后果。只是在应下后,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廊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昭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连绵的雨线。
伞下的空间寂静无声,只有水珠持续滴落的轻响,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