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大法学院历来有邀请荣誉毕业生返校演讲的传统,而作为近年来在实务界崭露头角、屡创优秀案例的新锐律师,顾夕妍自然在今年的受邀名单之列。
当然,同行的还有她的学长兼上司,纪某。
下午的讲座结束后,顾夕妍顺道拐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吃街。自毕业后,她便格外想念大学时期常光顾的那家卷饼摊,平时没空过来,今天正好抓到机会。
“纪律师,你想吃这个?”
见男人停下脚步,顾夕妍探过头去,询问停步在摊位前的纪枨。
她瞥了一眼在油锅里翻滚的炸串,感到出乎意料,原以为纪枨不爱吃这些,没想到他对这条小吃街还挺熟门熟路,早已忘了方位的卷饼摊也是他带着才找过来。
纪枨轻轻移开目光:“不,走吧。”
律所的车停在另一个靠近校园礼堂的大门,顾夕妍边吃卷饼边走,眼看着就快走到,余光却瞥到身旁的男人身形一顿,再次毫无预兆地止了步。
又怎么了?
她狐疑地看向纪枨,只见他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望着某个方向。
顾夕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里是计算机学院,来来往往的基本是些背着巨大电脑包的男学生。
正因如此,远处布告栏旁的街口处,那道女人的身影便尤为显眼。她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穿着巴宝莉经典款式的风衣,人来人往中,似乎只有那一抹倩影在他们的视线内如同一帧优美的定格。
看什么呢?顾夕妍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纪枨。
“岑雪!”
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唤声,顾夕妍心头一惊,眨眼间,一个染着金发的男生小跑到那道背影旁,布告栏前的“女生”款款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秀美精致的脸蛋——不是同名同姓,确实是他们熟知的那个岑雪。
不是吧,一个背影都能认出来?顾夕妍依旧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纪枨。
“好巧,是岑雪,我们上去打个招呼。”
她刚要抬步,却被身边男人拦住,纪枨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不用,我们回律所。”
现在回去吗?这怎么看都不是该回去的时候吧!
“岑雪旁边那人是谁?他朋友吗?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大学生,很不对劲哦,你就不好奇吗?”她特意加重了某几个字的读音。
话音刚落,上司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似乎松动了一角,趁此机会,顾夕妍连忙拉着他跟上了要走远的两人。
当然,这不是什么跟踪,他们只是恰好吃了同一家餐馆,又进了同一间酒吧而已。
顾夕妍坐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他们不远处,将岑雪围在中间的大学生们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岑雪和那位金发男生并肩坐着,脸上笑意盈盈,似乎很享受此时的氛围。
顾夕妍扭头看向纪枨。她给自己点了无酒精饮料,又给某位貌似需要借酒消愁的男人点了杯低度数的威士忌。
纪枨偶尔抿一口杯中的酒水,其余时间里,视线跟串了线似的盯着岑雪所在的方向。
幸好这里人多,不然这道视线怕是会太过明显。眼见上司就要变成望妻石,她忍不住提醒:“在这儿看一整晚也没用,来都来了,干脆过去搭个话吧。”
纪枨这才舍得把注意力分给她:“…他不想见我。”
虽然早猜到这段时间两人在吵架,听见这窝囊的回答,顾夕妍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你要怎么办?听岑雪的话,永远不和他见面,从今以后像个偷窥狂一样在远处盯着他?”
就你这样怪不得当初会被岑雪甩了。
见纪枨无动于衷,她又道:“还是说,你已经选择知难而退,下定决心要放弃岑雪了?如果你要放弃,那我是没什么好说的,不见就不见吧。”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了,这道话音落下,两人间有一时的沉默。
远处的欢声笑语传来,纪枨努力将目光从那道朝思暮想的侧影上撕下。他盯着杯中晃荡着的、琥珀色的酒液,顾夕妍随口说出的话在他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如果能放弃,这四年里他早该放弃了。
…
和岑雪分开的第六十七天,早晨七时二十九分,在闹钟响起前,纪枨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他关掉闹钟,习惯性伸出手臂,想将身边熟睡的恋人揽入怀中。
清晰的痛觉传来,他的手背打到出租屋冰冷的墙壁。意识逐渐回笼,现实像钝刀子缓慢割过他的神经,他的怀里空荡一片,没有任何熟悉的、令他沉醉的体温。
他从一次次的恍然中清醒过来,猜想自己的戒断反应再过一段时间总能痊愈。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简陋的单间,重新开始了学校到住处再到兼职三点一线的生活,将精力投入学业,从早到晚埋在书本里,使自己无暇分心。
纪枨一直独来独往,深知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都无法陪伴他走过人生的每个阶段,他并没有失去什么,一切只是回到了从前。
…从前是怎样的?
他不喜欢、也没有空闲与同学深交,大多数时间里独自去食堂,独自回宿舍,周末除了兼职,便是在图书馆泡一整天,偶尔与纪梅汇报近况的电话,是他生活中仅有的情感交流。如果没有岑雪,本就没有人能走近他。
没有人会晃着他的手臂,在小吃摊前撒娇这个月再吃最后一次。
没有人会把不喜欢吃的青椒偷偷挑进他碗里,一脸无辜地看他咽下去。
没有人在沙发上睡眼惺忪着等他回家,没有人用带着香气的吻和他告别,没有人窝在他怀里天南海北地讲个不停,没有人会一遍遍地说爱他。
餐盘里的青椒,衣柜里熨得平整的西装,学校西门的小吃街,和岑雪漫步过的林间小道,书里那些当做闲谈讲给他听的趣闻…脑中关于岑雪的点滴并未如纪枨所愿随时间淡去,那根紧绷的弦一旦松懈,反噬只会更加来势汹汹。
他该遗忘的,却在日复一日的重演中愈发清晰。
而遇见岑雪之前的人生,像褪了色的老胶片,灰白、暗淡、无关紧要。
岑雪出国后,纪枨将公寓里无人管理的绿植搬到他的单间,其中有几盆兰花已经奄奄一息,他查了资料,去花鸟市场询问店主能否救活,该怎样浇水、施肥,修剪。
他按照嘱咐细心养着,自己也说不清是否把它们当做岑雪留下的虚无缥缈的寄托,可没过几天,等待他的依旧只有烂死在盆里的茎叶。
他不会照料花草,就算学了,也远不如岑雪懂得如何爱护。
纪枨常听见他一边侍弄花草,一边柔声细语地同它们讲话,那声音温柔又甜蜜,像在对孩童轻语。
岑雪从不吝啬付出爱,对不会说话的植物如此,对人自然也是,被他养的植物美丽又娇气,哪怕多浇一点儿水就要枯死。
喧闹的酒吧里,纪枨望着岑雪在灯光下漾着明媚笑意的面庞——
他想,而得到过那样汹涌爱意的人,大概余生都将在渴求中跋涉。
“喂喂喂,他们在干什么?”
耳边,顾夕妍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思索。
他定眼看去,不远处的卡座里,岑雪与对面的金发少年凑得极近,岑雪双颊酡红,像是醉意上脸,又像是害羞的情态,男人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两颗脑袋眼看着越贴越近…
这怎么看都是要接吻吧?!顾夕妍一边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玩的真大,一边幸灾乐祸地瞧着身边前几分钟还犹如老僧入定的男人猛然起身。
…
不该过来的,岑雪想。
他有些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旺盛精力,两三杯酒下肚,加上刚吃过晚餐——好像不仅有些晕酒精,还有些晕碳。
酒桌上的新一轮游戏开始,旋转的酒杯瓶口慢悠悠在许致远面前停下,少年干脆利落地选择了大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