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岑雪想起几年前,他和纪枨在商场里,精打细算买下的那几套为纪枨初入职场而准备的平价成衣,那时他举着标签,仔细算过它们的价格…大概抵不过眼前这双鞋的百分之一。
方才新娘介绍中那个“律所创始人”的身份,在此刻具象化成这身昂贵的行头,岑雪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对方的脚步顿住,不再靠近。
“…手还疼吗?”他听见那道声音问。
专程追出来,就是为了这句不咸不淡的关心吗?岑雪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这句话以后,他的胸口和腹部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传来尖锐的抽痛。
纪枨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查看他的手腕,岑雪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避开他的动作。
他没能躲掉,对方像是熟识他的想法般,轻而易举握住他的手,将一支小巧的药膏塞进岑雪虚握的掌心:“回去记得涂药。”
又是这种仿佛教育弟弟妹妹一般的口吻,岑雪没有抓住那只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药膏,干脆道:“我不需要。”
十秒钟也已经到了,岑雪转身欲走,纪枨却又拉住他,他不知道纪枨究竟要说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想听什么。
他压下生理上的不适,尝试坦然地迎上纪枨的目光,这是岑雪今夜第一次正经地与他对视,可对方被他这样一望,嘴唇动了动,竟然也没有了后文。
“纪律师!”
僵持间,在他们身后,新娘的父母突然出现,“怎么走得这么快…”二人拉住纪枨,你一言我一语的,感谢起纪枨作为上司平日里对自家女儿的照顾。
纪枨这才不得已松开手,这个插曲令岑雪得以逃脱,至于那只药膏,他丢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能随意塞进兜里。
…
回程的车内异常安静。
岑风语早早借口说自己没吃饱,马不停蹄地跑去去找第二场。
司机将隔断升起,封闭的后座空间里,只有薛归帆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节奏清晰地敲击着真皮座椅,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你别敲了,听着烦。”岑雪还在拿着平板处理工作,出言提醒。
敲击声戛然而止,他听见薛归帆冷笑一声:“你在烦什么?岑雪。”
“见到旧情人,情难自已,心乱了?”
他倾身过来,从岑雪鼓起的口袋里精准地抽出那支东西,看也没看,直接按下车窗,利落地丢了出去。随着窸窣的声响,药膏瞬间消失在路边的绿化丛阴影里。
“你什么意思?”岑雪放下平板,声音冷了下来。
“我倒想问问你什么意思,”薛归帆深喘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这些年来,我从没管过你和其他男人交往吧。”
他只是偶尔会替岑雪把把关,是那些人经受不住考验,怪谁?
“不管是之前你那个新来的傻.逼助理,还是什么关系密切的生意伙伴,我都无所谓。”薛归帆气急攻心,一把拉过他的手,将他扯至身前,鼻尖对着鼻尖:
“但你就缺男人到这个地步?连回头草都想吃。”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岑雪蹙紧了眉,他没有挣扎,抬眼直视着对方,反问: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没自尊、自甘下贱的人吗?”
“在你眼里,我就算被人一次次拒绝过,抛弃过,依旧会恬不知耻地贴上去,上赶着去当笑话?”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迅速泛红的眼眶和眼里的泪光将薛归帆钉在原地:“不…”他不是这个意思。
情急之中,他想要解释,无意识收紧了手,却看到岑雪皱起鼻子,嘶了一声:
“疼…”
他慌忙撩起岑雪的袖子,看见那截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指痕,薛归帆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骇人:“这是怎么回事?他干的?”
岑雪摇摇头:“出去的时候,遇到一个醉汉。”
薛归帆想起之前听到的模糊议论,在心里咒骂一声,又想起被自己扔出去的药膏,一股懊恼涌上心头,他按下座椅旁的按钮,吩咐:
“陈叔,先别回家,找家药店。”
车停在薛宅的地下车库,司机停好车很会看眼色的离开,后厢内,他家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少爷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岑雪的手臂,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那圈红痕上,一边涂一边低头轻轻吹着气。
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手上动作却无比细致:“我待会儿给刘其打个电话,让那醉鬼好好去警局待上几天。”
薛归帆想,说起来,他还没和刘其算账,怎么什么人都请来参加婚礼,请来也就算了,还不提前通知他一声。
听他忿忿不平的语气,岑雪忽然道:
“那你也进去待上几天,刚才你不仅抓疼我了,还凶我。”
闻言,薛归帆也恨起自己这张口无遮拦的死嘴,肠子都悔青了:“对。”他抓起岑雪那只没受伤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实在太混蛋了,你使劲打我几下出出气吧,好不好。”
瞧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岑雪忍俊不禁,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原谅你了。”
岑雪好脾气,总是把人原谅得太过轻易,薛归帆为自己受到优待欣喜之余,又警惕起来,这次,他尽量斟酌了自己的用词:
“不管那…人是酒保还是什么律师,我不希望你在同一个人身上受到两次伤害。”
岑雪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自己指间那枚闪烁着微光的戒指,然后重新看向薛归帆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庞。
他的手还被薛归帆握着,岑雪忽然凑上前,就着这个姿势,将自己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印在了男人的嘴唇上。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分。
薛归帆却彻底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岑雪。
这是岑雪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有点儿恍惚…”岑雪摸了摸他呆愣住的脸,语气肯定:“我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
岑雪想,非要有的话,大概也只能剩下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