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三点,城郊的天空一片灰蒙阴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坑洼的路沿边,锃亮的车漆倒映出旁边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岑雪下了车,跟着手机导航走进七拐八弯的巷道,听到“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的提示音后,他摘下墨镜,认真观察起面前的建筑。
从外面看,这像是个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普通老院子,墙面泛黄墙皮脱落,只有一扇大门算得上崭新,门边的牌子上是“平安福利院”五个大字,还有一块乡镇级单位的招牌。
这个地址是岑雪从酒吧经理那里拿到的。在接连几天联系不上纪枨后,他担忧地跑去酒吧询问,才知道纪枨早在几天前请了个长假。
一开始,经理并不愿意透露员工的隐私,岑雪软磨硬泡了许久,在反复强调自己是出于担心才出此下策后,才拿到这个地址。
得知纪枨的住址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如今站在门口,心里更是忐忑。
“姐姐,你是来找谁的?”
稚嫩的童音拉回岑雪的思绪,福利院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门后有两个小脑袋叠在一起,正往外张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岑雪。
“是哥哥。”岑雪蹲下来与他们视线持平,微笑道:“我来找纪枨,你们认识纪枨吗?”
闻言,俩小孩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其中一个当即转身,向院里大喊“枨枨哥”,恨不得立刻把人叫来。
岑雪忙叫住了他,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纪枨,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不请自来。
俩小孩却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开了:“你是枨枨哥的女朋友?”
“你笨啊,他也是哥哥!”
“你才笨,那就是男朋友!”
听着孩子们的争论,岑雪一边在心里默念童言无忌,一边手足无措地想要阻止他们再说下去。
“岑雪?”熟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岑雪抬头,看到这几天来他日思夜想的一张脸——纪枨站在门后,卫衣羽绒服的学生打扮,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中满是错愕。
孩子们看到纪枨,立刻凑到他身边:
“这个哥哥是来找你的。”
“枨枨哥,小杰说他是你男朋友!”
“我可没说!”
岑雪还没来得及尴尬,纪枨的目光从他吹得通红的脸颊上扫过,眉心微不可见蹙起,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门:“先进来吧。”
里面有几栋三四层高的小楼,楼前空地摆着儿童游乐设施,上面的彩漆已经因为年久失修褪色脱落。
见到哥哥拉着一个长发白肤的“姐姐”走在院里,孩子们都好奇地出来围观。
出于羞耻,岑雪把脸埋在围巾里,纪枨倒是坦荡得很,他拉着岑雪走进其中一栋看似宿舍楼的建筑,走进三楼的一间小屋子。
房间很小,一半摞着高高的纸箱,另外一半被一张单人床、一套书桌椅和衣柜占得满满当当,房间有些逼仄,却收拾得足够整洁。
岑雪被领到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纪枨二话不说先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岑雪并不渴,还是懵懵的接过那杯热水。
他低着头,纪枨便半蹲在他身前。他看着岑雪,指腹抚过他的眼眶,抹去几分不知是泪水还是寒风催生的湿润,岑雪下意识眨眨眼,睫毛落在对方的手指上,纪枨才将手收回。
“我不是故意想来打扰你的…”不等他询问,岑雪先开口了,他盯着手心的杯子,小声解释:“地址是我向酒吧经理要的,你不要怪他,我只是联系不上你,想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纪枨看着好端端的,他很开心,但这或许也代表着,对方就是故意不想理睬他。想着想着,泪水又漫上眼眶,他使劲眨了眨眼,想要把泪意憋回去。
水珠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沉默中,他听见纪枨叹了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几天院长有事外出,所以需要我回来看顾。”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一只手接过他手中的茶杯,另一只手擦去了岑雪脸颊上的泪。
委屈,伤心都是应该的,可是岑雪心里还有一股更为强烈的情感,远胜那些落泪的冲动,随着对方的话语和温柔抚慰不断发酵——
他伸出双臂抱住纪枨的脑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对方似是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没有挣扎,几秒过后才理智复苏般,尝试着想推开岑雪。
“纪枨,你先别动,听我说。”岑雪此刻脸上一片通红,也不想让纪枨看到他的模样,只能把脸颊贴在他头顶。
他开始胡言乱语,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很努力很优秀,认真对待生活,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聪明上进,也很会照顾人,这些都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所以,所以…”
千万不要因为自己无法选择的出身妄自菲薄,也不要把我的付出当做施舍。
岑雪是生平第一次做这样蹩脚的告白,他紧紧抱着纪枨,将对方纳进自己的怀抱,他没有用几分力,实际上手臂还在轻轻颤抖,可这样可以轻易挣脱的禁锢,纪枨却没有挣开。
“啊!枨枨哥和女朋友在做羞羞的事!”
岑雪骤然回神,门后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一群小朋友,他条件反射地松开双臂,向后拉开距离,又把脸埋进围巾,这次是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躲了进去。
纪枨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深呼吸一下,对着门口沉声道:“你们作业写完了?”
孩子们立刻叫着枨枨哥发火了,一下子跑了个没影儿。
生气了?岑雪探出一双眼,仔细端详纪枨的侧脸,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孩子们的喧哗散去,他的肚子却在这时出了岔子,出门匆忙加上紧张到没有胃口,导致他一整天都没有吃下什么东西。
“没吃午饭?”纪枨问。
岑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没有人再提起刚才的插曲。
食堂早已停止放饭,纪枨用绿叶菜和鸡蛋给岑雪做了简单的炒饭。
“只有这个了。”纪枨把盘子放到他跟前。
“这个就很可以了。”岑雪用勺子舀起一口喂进嘴里,细嚼慢咽后,认真评价道:“好吃。”
好吃是好吃,但是好像有点太多了,岑雪看着眼前满满一大盆炒饭犯了愁,他肯定吃不完,但是又不想浪费纪枨的心意…
食堂里,有几个孩子们正假装在一旁玩闹,小脑袋却频频向这里张望。
岑雪冲他们招招手:“你们也要来点儿吗?”
“他们吃过了,不用。”纪枨斩钉截铁道。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岑雪推了推他,“你去给他们拿几个小碗吧。”
纪枨依言走开,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挤在岑雪身边,却不是来要吃的,而是好奇地问东问西。
“你是枨枨哥的同学吗?”
“是朋友哦。”岑雪对上小朋友时总是笑眯眯的。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岑雪卡壳了一下,总不能说他们是酒吧认识的,你们哥哥在做酒保,而自己是他的顾客吧?
幸好提问的小男孩并没有穷追不舍,岑雪又被其他小问号淹没:“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