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轻松惬意,仿佛是邀请人们参加一场隆重的灯会,而不是请人来观看砍人头。
易含烟一挥手,就让人把黄胜天黄胜极以及黄胜敌押下去,关进县衙的地牢里。
至于其他匪兵嘛,易含烟让人把他们关到混元庄去,那里理所当然的也收归易含烟所有。
最后打扫战场的事,则按照先前所言,交由雨花巷的众位父老乡亲负责。
直到阿修罗部的人把躲在屋里的乡亲们喊出来时,他们仍有些战战兢兢的,不敢置信。特别是看到一张张上门的生面孔。要不是他们穿着显眼的红衣,这些街坊都要以为这是混元庄的人来找他们算账的,着实是被吓得不轻。
等他们小心翼翼的走出家门,立刻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但见整条街道上,到处都是死人的尸体。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浓烈的血腥味儿。
入眼处,尸横遍地,血流盈街。人头和残肢滚得到处都是,鲜血覆满街道,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有胆小的,当场就吐出来,嘴里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立刻便抱着自己的脑袋冲回家里。就算胆子再大的人,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尸体,甚至比土匪屠村还要多。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胆大的,撑着两条发软的腿来到街上。看着满地尸首,好悬没当场瘫软在地。
“这、这些好像都是混元庄和关山那些贼兵的尸体!”
“对!对!我认得这个,他就是把我女儿抓走的恶棍走狗!”
“我也认得这个,这是黄家二爷最亲近的狗腿子。他居然也死在这里?”
“没错,是那些畜生!是那些畜生!”有人说着说着,激动的扑通跪地,直呼“苍天有眼呐!”
“苍天有眼啊——”
有人说着说着便哭,哭着哭着又笑,最后抱作一团,涕泪横流。
易含烟没管他们,径直走向花间楼。刚走进大门,眼前一抹清影扑来。易含烟本能的想要拔刀,终是在看清来人之后,堪堪止住准备去拔刀的手。
楚和倒是没有扑进她的怀里,却在她面前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拜谢她的大恩大德。
她在楼上的小窗里看得清清楚楚。初时她还担心她寡不敌众,还做好随时把小煦托付给别人照顾,她要和含烟姑娘同生共死的准备。
尤其是当她看到黄老大带着关山卫所的兵赶过来时,她的心里基本已经不对胜利抱有丝毫的幻想。
贼兵们浩浩荡荡,几乎塞满整条街巷。
谁知含烟姑娘一声令下,无数红衣人就像神兵天降般,迅速出现在浓雾笼罩的街巷中。并且随着他们的加入,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作威作福的匪兵们竟然一触即溃,败亡的速度之快,甚至连他们这些普通百姓都不如。
等到含烟将飞虎恶虎擒住之后,这场一边倒的战斗的胜利就已经毫无疑问。然而,直到这场战斗分出胜负,楚和仍有些难以置信。
她、她……怎么会是这样?
她们居然就这么赢了?那些不可一世的关山匪兵就这么被打败了?从今往后,她们真的可以安心生活,再也不用忍受那些畜生的欺压了吗?
就、就因为她走了天大的好运?就因为她认识了含烟小姐这样的大贵人?对方仅仅是举手之劳,就把压在华安头顶的这座山给铲平了吗?
楚和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就像是身心被去除枷锁的云雀,她此刻欢快愉悦至极,差点都想要快乐的翩翩起舞。
她在这种无上的喜悦中生出巨大的感恩。她感恩含烟的帮助,感恩苍天的垂怜,甚至感恩父母在天之灵的庇佑。
“楚和人微言轻,仅以微不足道之身,拜谢姑娘对我们姐妹,对华安父老乡亲的大恩大德!”
说着,楚和满脸带泪的连连叩首。
易含烟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尴尬又不知所措的将她扶起,“别别别,楚和姑娘,你不必如此。”
她武功极高,轻轻这么一托,楚和就是有千斤的气力也跪不下去。
“姑娘的大恩大德,楚和无以为报。若,若是姑娘不弃,我愿……”
易含烟心里咯噔乱跳,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以身相许”的胡话来,却没想到楚和说的却是……
“替姑娘为奴为婢,在所不辞。”
说着,她又要跪倒。
易含烟豪性女儿,还真受不住她这种又拜又跪的毛病。当即紧托住她的手肘,就是不让她再跪着。
谁知楚和自己没跪,却叫妹妹过来,“小煦,过来给含烟姐姐磕头,她是咱们的大恩人。”
楚煦年纪小又听话,从楚和身后跑出来,对着易含烟就哐哐磕头。
易含烟实在拿这对姐妹没办法。只能当场板起脸教训道:“好啦好啦。别跪了别跪了,你们要是不听我话,再跪……再跪就……”
思量半天,索性说道:“再跪,我便不当你是我的朋友。”
听她说得严肃,楚和本想说自己何德何能能跟她做朋友的话也只能咽回去。含烟姑娘是真心实意的把她当做朋友,她要是说出“不配”这种话,那便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和也只能满怀感激的看着她,庆幸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没有今日之事,怎么能交上这样了不起的好朋友?
“谢谢你,含烟。”楚和心怀感激道,“不光是替我和小煦,也替这华安城中所有受到五只恶虎欺压的人们。”
“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易含烟道:“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尽管到卫府来找我。”说着,她作势挥舞挥舞拳头。
“卫府?”
“嗯,云都卫府。”易含烟略微思忖,道:“我打算暂时把卫府设置在县衙那边。你有事可以到那里找我。不过……”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鼻尖,“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很忙……”
占领一座无主的华安城仅仅是沧海在中原扩张的起点,而绝不是全部的终点,她们的进攻才刚刚开始。
楚和把易含烟迎进酒楼,引到二楼雅间,“至少现在,你可以随时来我这里休息。”
途中,楚和犹疑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她,“我能冒昧的问你一个问题吗?”
听她语气为难,易含烟就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好回答,但她还是说,“你问。”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倒不是她们的身份有多见不得人。对普通人来说,“沧海”这个名字并不意味着敌对与仇恨。她只是犹豫要如何跟她解释“沧海”这个名字的意义。
楚和道:“我能看出来你们绝不是简单的人。那五只老虎在这华安杀人害命,横行无忌,是何等的强凶霸道?华安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也畏之如虎。只因他们势力庞大,五虎武功高强,手下恶奴众多,更如豺狼虎豹,所向披靡,就连官府衙门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但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强大的势力在你们手里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你们个个武艺高强,人数好像比黄家的恶贼还多,楚和见识浅薄,据我所知,还从来没听说过,偌大的徐陵,甚至既昌还有这样的势力。”
见她眼神真诚,易含烟也不瞒她,“我们的名字叫‘沧海’,现在在中原的势力,你可以称呼我们为‘云都卫府’。”
“云都卫府?”楚和惊诧,这确实是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是的。”易含烟回道:“还有,我姓易,名含烟。易是‘君子不轻言易’的易。这次到这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真,但真正的目的,是铲除本地的兵匪势力,趁机占据这座城池。”
楚和并没觉得失望,她释怀道:“我想也是。否则怎么会这么凑巧,在我和小煦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会这样及时的出现。”
她道:“不过,虽然你带着自己的目的而来,我仍愿意把你我之间的相遇称之为缘份。我可以这么想吗?”
“当然可以。”易含烟有些庆幸她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那……”楚和犹豫着问,“你就是这个‘云都卫府’的首领吗?”
易含烟摇头,“不是。”
楚和有些意外,目光不由去看她腰侧的两把刀。能够瞬间解决飞虎和恶虎,她这样的身手居然不是这个“卫府”的首领?
易含烟注意到她的视线,回道:“阿修罗部,也叫伐部,就是我们的名字。伐部只是卫府的其中一个分部,这个分部的首领,也叫部主,是我的哥哥……”
“哥哥?”楚和惊讶,随即明白过来,“难怪他们都叫你大小姐。”
“嗯,我哥哥的武功比起我要高强的多。”
毕竟,她还没修炼到绝顶窥真境,两个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更别说,比她大哥还要高出一个境界的主上,那更是她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
“怎么会?这世上还有比你武功还高的人?”
楚和不在江湖,不知江湖之事。易含烟见怪不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哪天你见到那位的话,一定会感到非常吃惊的。”
“那位?你指的是谁?”
易含烟笑道:“等缘分到时,你或许会见到她的。”她可不敢未经主上许可就带个陌生的朋友去见她。
楚和不置可否,在她心里,无论其他人再怎么厉害,都无法撼动含烟在她心里的地位,那可是将她从地狱的边缘拯救回来的人。
“你说,你最近会比较忙。能告诉我,你准备忙什么吗?”
易含烟模棱两可道:“这里不是我们的终点。我相信在如今的世道,还有许许多多像是你们这里一样,正在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地方。”
“所以,你打算像拯救我一样,去拯救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楚和忽然有些失落。
易含烟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假话?”楚和不解,“什么意思?”
易含烟道:“假话就是,我心怀普济苍生,救苦渡难的宏愿。”
“那真话呢?”
“真话就是……”易含烟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这样做会很有趣。”
“就因为这样?”楚和实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当然不是。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现在她的心情确实非常愉悦。一想到当其余三部四门的人听到她成功攻陷这座城池时那种气急败坏的表情,这就让她非常愉悦。
尤其是自以为成功算计到她却被她在这里抢先一步之后,想必那条老泥鳅和那个夜叉一定会暴跳如雷的吧?
想想就让人心情舒畅呢。易含烟不免恶趣味的想道。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天门和紧那罗部。彼时的尹逐龙正和芸姑正在大厅喝茶,一边探讨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你说什么?”听到属下的报告,尹逐龙还有些吃惊。
天门的传信使禀道:“阿修罗部传来的消息,大小姐已经清剿完西边的叛军,攻陷华安城,因此派人向徐陵传达捷报。”
再听到消息时,尹逐龙的神情已经不那么惊讶,他看着与他同座的芸姑,感慨道:“易大小姐就是易大小姐,我行我素,肆意妄为,毫不犹豫的就踩进你给她挖好的坑里。”
芸姑品着茶,悠闲说道:“阿修罗就是这样。从来只知道好勇斗狠,光长凶性,不长脑筋。想要利用她们,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尹逐龙无奈,“你故意把徐陵西边的两座山寨留给她,就是想要让她去攻打华安城吧?”
“当然。”芸姑也没否认,“要知道,以阿修罗的脾性,看在眼里,放在嘴里的肉不让她吃,那比杀死她还要让她痛苦。”
尹逐龙暗暗感叹,太过聪明的女人勾心斗角起来真是可怕,雁部主的才智天下皆知,这个芸姑也不是省油的灯。
“啧啧,但愿你不会算计到我们天门头上。”
芸姑不以为然,“说算计这未免太难听了吧?我只是给她分配最适合她的工作而已。我相信她也会很满意的,不是吗?”
对嗜血好战的阿修罗来说,确实没有比让他们冲锋陷阵,上阵杀敌更适合的工作。虽然这次给她挑的对手有点弱,但她相信,易含烟绝不会到此为止。
“然后呢?”尹逐龙问,“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会按照你的计划走?”
芸姑胸有成竹的眯起眼睛,“哼,等着瞧吧。沙天暴和司徒竟知道阿修罗夺取华安城以后,必然不会甘于人后。到时,就凭这三个‘混世魔王’就能把徐陵搅个天翻地覆。”
尹逐龙蹙眉,“你最好不要忘记主上的吩咐,她可不希望你们把徐陵的天给她捅漏了。”
芸姑却早已智珠在握,“您老人家就放心吧,主上只是不想我们给她惹出大麻烦,毕竟现在还不到我们露出爪牙的时候。但她也没让我们按兵不动,否则她就不会把‘勤王令’交给您老连夜带回来。”
“真是聪明,”尹逐龙不得不感慨,“难怪紧那罗部唯你马首是瞻。那么,请芸姑娘这个聪明人给老朽说说,你到底想怎么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