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既昌的武林中,众所周知。徐陵一带的江湖势力以天龙会为首,混元无极庄次之。徐陵城内是天龙会的地盘,无极庄则在徐陵城西的华安县偏安。
混元无极庄本来的庄主是“混元无敌”胡三元,奈何百年大派传到他的手中已是日薄西山,大不如前。
就在众人都以为无极庄将会就此没落,各方势力准备分而食之的时候。这胡三元居然带着女儿到川北参加什么英雄台武林大会,甚至还让他侥幸登上东南四十八派的英雄榜!
这着实出人意料,也似乎正是混元庄从衰转盛,否极泰来的预兆。
没过两个月,七珈关猛虎山山主居然宣布和混元庄联姻,联姻的对象正是胡三元的独生女和山主本人,号称“横霸七关,百手无敌”的黄胜极,黄大老爷!
这两个无敌强强联手,七珈关到华安县一带立时就沦为混元庄的势力范围。这个本来就要没落消亡的门派隐隐又有东山再起之势。
华安县,花间楼。
花间楼是县城的一家酒楼。这座酒楼的规模不是城里最大的,装修也不是最华贵的,但花间楼一定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
寒天腊月,百姓大部分居家,非必要都不会出门走动,更别说到酒楼吃饭喝酒。
但此时花间楼的里里外外却宾朋满座,客似云来。入眼望去,到处都是身着黑衣的好汉,满脸凶神恶煞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某个帮派正在这里集会。
和普通高谈阔论,谈笑风生的客人不同,这些人满脸凶相,不苟言笑,就算时而和同伴交谈两句,连笑容里都是收敛和克制。
这座酒楼的气氛也因为他们的到来显然格外压抑,就连刚踏进酒楼的新客都被这股压抑凝重的气势硬生生拱出来。
还有人不信这个邪,昂首阔步的走进来,等看到这伙强人左肩绣着的虎头之后,脸色立时变得比纸还白。随即便连滚带爬的逃也似的滚出这家酒楼。直到跑出三四条街,后背都依然冷汗涔涔。
看到此情此景的好汉们微微翘起嘴角,露出轻蔑得意的冷笑。猛虎山办事,闲人退避。在这华安县里,看到这个标志还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还没出现过。
除了……角落里的那桌人。
靠窗的角落坐着一桌人,三男一女。看装束倒像是江湖同道。尤其是那三个男人,光看面相就知道绝非易与之辈。
最惹眼的却是那个女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一个肩披狐裘,身着红衣的女人都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存在。
尤其她还拥有极其明艳张扬的容貌和婀娜多情的身段。是那种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女人。而且他们敢肯定,华安县里绝没有如此艳丽的女人。
他们已经忍不住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但考虑到此时他们正在替三爷办差,现在还不是他们惹是生非,横生枝节的时候,因此他们选择暂时忍耐。
就在这时,忽然听楼上“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女人的惊呼声和小孩的惨叫,一个人影从二楼的木梯上滚落。
噗窿噗窿……嘭——
直到小孩的后背撞到楼梯的转角才停住。小女孩连呼惨叫,声音嘶哑虚弱,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
小姑娘身娇体弱,这楼梯又陡又长,要是脑袋不小心撞到木柱上,当场撞死都有可能。
满座的汉子只是微微侧目,眼底却是无动于衷甚至是幸灾乐祸的冷漠,似乎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红衣女郎那桌有个男人似乎想过去看看,还没站起来就被的女人按住手腕,示意他先不要轻举妄动。
“你放开我!”
随着楼上一声清叱,一道水蓝色的倩影从楼上跑下来,直扑向摔下楼的小姑娘。还因为跑的太急,她脚步不稳,险些摔倒。
同桌的四人都听出来,她就是之前在楼上焦急惊呼的女人。
“小煦!小煦你怎么样?”
蓝衣女人满眼通红,眼角含泪,又害怕又不知所措,两只手虚空乱晃,一时不敢轻易触碰小女孩的身体,只能心急如焚的担忧落泪。
“阿姊,我……我疼……”小女孩虚弱的哀叫,早已被摔的眼泪涟涟。
“乖,小煦乖乖,姐姐这就带你去找大夫……”女人说着就要去抱妹妹。奈何她气力有限,此时心慌意乱,连抱两次都没抱动。只能冲躲在角落里的小二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小煦送到医馆去……”
美人梨花带雨,谁见不怜?两个店小二瑟瑟缩缩,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就听楼上传来男人粗豪的吼声。
“没有我的命令,我看你们谁能走出这扇大门!”
女人泪眼婆娑,含怒瞪着楼上,“姓黄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楼上的声音冷笑,“大人说话,她一个小娃娃敢插嘴,那就该打!我黄三爷打的人,还没有哪个敢救的。”
女人咬牙切齿,眼睛都要瞪出血来,她恨恨道:“黄胜邪,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那好啊,你把欠银如数奉还,我就让你带她走。”
蓝裳女人胸脯起伏,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屈辱,“姓黄的,当初明明说好的是三百两,现在却要我还三千两,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三百两那是十天前的价钱,一天加三百两,现在你要这家酒楼那就是三千两。”
女人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一日翻一倍,天下岂有这样高的利息?你如此咄咄逼人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男人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笑话,终于忍不住走下楼来。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楼上的男人也终于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最先出现的是一对虎头錾金的皮靴,随即露出来的是一袭暗黄锦袍,最后走出来个面相凶恶阴森的大汉。
这副充满戾气的长相,看起来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主儿。和江湖豪士的那种杀气不同,男人身上更多的是那种长时间高居上位,作威作福的淫威。
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脸上的每条肌肉,从眼神到表情,都像是将邪恶和卑鄙刻在骨子里。
他的身后更是跟着三五条大汉,从他们倨傲和狰狞的面容来看,做这种欺压良善,为虎作伥的事就像他们的本能那样熟悉。
男人道:“楚和,我看你是还在梦里没醒吧?你以为还是从前?以前有姓崔的罩着你,老子还给你三分脸面,现在谁不知道,这华安县是我们黄家的天下!漫说三千两,就是要三万两也是我们说了算!”
女人气愤道:“黄黑虎,这酒楼是我爹娘传下来的产业,小本买卖,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男人嘴角翘起来,眼神暧昧又玩味道:“哼。你们还不上钱,这买卖就得关张,酒楼当然也归我所有。”
蓝裳女人苦道:“姓黄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明知道我爹娘没有欠你的钱,如今他们两位老人家早已故去,死无对证,你竟还丧尽天良,如此欺负我们孤儿寡姐,也不怕天打雷劈吗?”
“哈哈哈哈!”男人张狂大笑,他身后的狗腿子们也跟着笑,“天?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他转过脸向身后的小厮们道,“你们说,在这县城里,谁是天?”
身后的男人们立刻谄媚道,“所谓黄天在上,黄在前,天在后。咱们华安一带谁不知道?黄家的五位老爷老大,天才能排老二,就连老天爷也要听咱们三爷的。”
红衣女郎听到这里,不禁冷笑,暗道:真是好大的口气。
男人道:“听清楚了吗?我们姓黄的就是天!你还不上钱,那也好办,我倒是有两个主意,就看你愿不愿意选。”
蓝裳女人明知这恶贼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但还是问道:“哼,就听听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男人盯着那个小姑娘,冷笑,“第一个办法,把这不懂事小娃娃卖到香菲院去,往后认真调教个三五年的,倒也能值个百八十两。”
这香菲院是个什么去处,光是听名字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楚和听言目眦欲裂,痛骂道:“呸!我和小煦相依为命,岂能做出这等禽兽之事?”
黄黑虎早就猜到她不会顺从,于是阴恻恻的开出第二个条件。
“第二嘛,你带着花间楼的房屋地契嫁给我,不过嘛,只能当我的第七房小妾。到那时,若是跟你能将三爷侍候好,别说这小小的花间楼,就是整个华安县,你看上什么爷就给你什么!”
楚和苦笑,笑里还带着恨,“痴心妄想!”
男人不以为意,“楚和,我知道你的骨头硬,老子还就喜欢这种硬骨头。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劝你最好识时务,现在是什么形势你还看不明白吗?别说我要纳你为妾,就是在这里办了你,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楚和一听,脸色煞时苍白如纸。内心惶惧不已,一时也不知所措起来。
她知道这黄黑虎说的是实话。正因为说的是实话她才这样惊慌无措。这偌大的华安县早就是黄家人的地盘,这里的人,他们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身后的狗腿脸色却有些微妙,说道:“三爷,我听说这个女人伤官过旺,命里克夫。前后三个男人跟她定亲,最后都死于非命……”
“就是啊,三爷,这种女人玩玩就好,娶进家门只怕妨害三爷的气运。”
黄黑虎听他们这么说,当即面露不屑,“哼!怕什么?早有高人给你三爷我算过命,说我是七杀命格,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还怕降不住她这个望门寡?”
众人听他心意已决,立时大拍马屁,“是是,三老爷所言极是。三爷洪福齐天,这小娘子就是天煞孤星也……”
“嗯?”黑老虎冷冷觑过来,众狗腿立时噤若寒蝉。
黄黑虎这时见目光转回来,见蓝裳女人已被吓得瑟瑟发抖,六神无主,这才满意的道:“楚姑娘,我现在就跟你讲明白。两日……不、明日就会有一顶小轿来接你去混元庄。到时候如果我没看到你的人,后果你是知道的。你也别打量一走了之,在这华安县,在这徐陵,还没有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哈哈哈哈!”
说着,在女人惊恐无助的眼神中,黑老虎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们走!”
男人负手走出酒楼,其余人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出,本来满座的酒楼竟然走的只剩墙角的三男一女,徒留满屋的冷风,刮着刺骨的疼。
谁知道这时竟还有没走的,不但没走,甚至还若无其事的使唤起她来。
“掌柜的?老板娘?”
楚和心里也是憋着火气。这些客人分明已看到她的窘态,此时还要使唤她,只怕是存心戏弄嘲笑,对她落井下石吧?
想到这里,楚和的态度也是爱搭不理,置若罔闻。
两个店小二早已逃之夭夭,她只能勉强抱着孩子,想走出大门,带她去看大夫。
小煦脸色苍白,口唇发青,若是真淤积起什么内伤来,怕是要遗患终生。
谁知她还没迈出酒楼大门,就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拦住,“三爷吩咐,不许你们楚家人踏出这大门一步,姑娘请回吧。”
楚和悲愤道:“我带我妹妹看病治伤,有何不可?”
男人不屑道:“三爷交待如此,请姑娘不要让我们难做。”
楚和道:“我和小煦相依为命,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绝不独活。”
“老子管你是死是活,快滚进去!”
在黑老虎手底下做事的,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角色?楚和这点威胁,他们哪里放在眼里?
男人嘲道:“你不过是三爷看中的一个玩物,还真以为能嫁进黄府当主母?也敢向我们说三道四?再不安分点,我现在就让这小娃娃见阎王!”
说着,挥起拳头就要打。楚和生怕小煦被人伤到,伤势雪上加霜,连忙把妹妹抱回来。两个男人张狂大笑,非常得意。
感觉到怀里的小妹正瑟瑟发抖,再看看这家冷清的酒楼和门外徘徊的凶神恶煞的男人,想想明日自己和小煦的命运,楚和顿觉天昏地暗,走投无路,一时悲愤哀绝,竟真有带着妹妹自绝于世的可怕念头。
这时,耳边竟又想起那道声音,“姑娘……姑娘……”
“姑娘,我家小姐叫你呢……”
楚和这时也生出气性,但她到底还强压着怒火,冷道:“各位客官,今日小店不做买卖,各位请回吧。”
三个男人还没说话,女人轻柔的声音就传出来,“你就是这酒楼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