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脸色煞白，就像身体猛然坠入冰窟，冷水当头浇落，整个人都冷得瑟瑟发抖。

谁都知道，天衣……或者说一位超凡入圣级的强者的存在意味着什么。这是其他所有宗门势力都无法比拟沧海的优势，是他们身处任何困境中都能保持自信的底气，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最强杀手锏。

有她在，他们就有打败任何对手的信心。有主上坐镇，他们无疑是当世最强的势力。

因此，当他们听到这个事实时，才久久不敢相信。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和脸色苍白的众人相比，昆仑八老的脸色同样复杂难辨。按理说，这次他们出昆仑山，为的就是阻止沧海一家独大，雄霸中原。

天衣更是首当其冲。

现在天衣武功尽失，他们的目的算是圆满完成，他们该感到高兴才是。但想到这次若不是她舍身相救，昆仑八老不是跟她同归于尽，就是被暗尊吸干内力而亡。想起她似乎对昆仑有救命之恩，这八个老儿心里就腻歪别扭的很。

上官硺道：“看来，天意如此。你武功尽失，我们的目的也算圆满完成。从今往后，沧海昆仑前怨尽销，我等回山之后，也不再问中原之事。”

“你想的倒美！”小龙王怒气冲冲的站出来道，她的身后白如练和柳银絮同样两眼通红，“你这老贼，害我师父如此，今天怎么能让你们安然无恙的走下山去？”

季潮峰紧握长剑，易焚禅红袖鼓动，有意无意的封锁住他们的去路。就连万俟莲和娜希塔都冷着眼睛，随时准备动手。

昆仑八老此时气力耗尽，已是强弩之末，别说是易焚禅和季潮峰出手，就是小龙王都能轻易将他们杀死！

只要天衣一句话，这里就会多出八具尸体。

昆仑八老脸色阴沉，眼神戒惧，随时防备着沧海的人动手。虽然他们也知道，就凭现在双方的实力差距，防备不过是徒劳之功。

“我说过，让他们走。”风剑心重复道，她脸色苍白，神虚体弱，倒跟从前的洛清依相差无几。

“主上！”易焚禅和季潮峰都不愿，“纵虎容易缚虎难啊。”

他们都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对沧海来说，昆仑无疑是他们要铲除的一块绊脚石，这次错过只怕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风剑心秀眉蹙起，冷声道：“怎么？我武功尽失，你们便不再认我这个主上了？”

“属下不敢。”易焚禅和季潮峰惶恐，白如练和柳银絮连忙跪地请罪。

“主上永远是主上，我等绝无二心。”

“那就让他们走。”

这回，易焚禅等人再也不敢说什么。上官硺最后看向风剑心，道：“但愿你我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才能相安无事。天衣看着昆仑的人佝偻的背影缓缓离去，内心略浮苦涩。

她之所以放过昆仑的人，一来是看在上官逢的情分。二来，是她很在意上官硺说过的话。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如果真如濮玉所说，昆仑共有十二位楼主和五位城主，且每位都有先天境界之上的修为。那她今日就算将昆仑八老尽数诛灭，也无法为沧海永绝后患。反而极有可能会招来昆仑玉京剩余的那些老前辈，到时昆仑若真入世，九大高手倾巢而出，只怕就连沧海也无法承受玉京的怒火。

以她一人的修为，换取沧海和昆仑之间的和平，这笔买卖也未必就做不过。当然，前提是昆仑能够信守承诺，“后会无期”……

她心中如此思量，忽而一阵寒意侵袭，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天衣不禁苦笑，看来失去内力以后，她从今往后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

柳银絮察觉到她的异样，这才想起主上如今没有内功护体，在这种寒天冻地中却穿的如此单薄，这如何承受得起？

“练儿，你快去山下，把主上的大氅拿来。”

白如练回过神来，连忙跑向山脚。

风剑心没有拒绝她们的好意，对着她们淡淡微笑。她心中疑惑，这股寒意来得莫名其妙，她循着感觉望去，就看到此时正在入定的雁妃晚端坐着的地上，已然凝结出冰霜雪晶，并且还在向她们这里蔓延。

“她、她这是？”众人惊诧，天衣在诧异过后，却欣然笑道，“不愧是三师姐，如此高的天赋和悟性，就是我也远远不及啊。”

玲珑就是玲珑，她已经开始利用这股真气让自己的境界更上一层楼。虽然要说突破到超凡入圣境还遥遥无期，但依然能让她在内力方面受益无穷。

与此同时，她身边的月姬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无数黑暗浑浊的真气像是触手般从她的身体里探出来，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诡异，充满着邪恶。

摇晃摆动的真气开始慢慢凝聚成如有实质的模样，也渐渐显露真形。那是一只只犹如手掌般生有五指形状的触手，或者说是妖狐的尾巴。

黑暗阴郁的真气仿佛摇曳的火焰，犹如摆动的云雾，慢慢地长出像是手臂，像是尾巴的诡怪异相。

先是一根，接着是两根，三根，四根……直到第九条尾巴长出来，裹缚着舒绿乔身体的黑色气焰就像是九尾妖狐的九条尾巴，又像是从深渊中探出的黑色巨手，缓缓升起，染指天空！

如果说雁妃晚的真气是冰冷刺骨的寒，舒绿乔的真气就是阴郁深邃的黑！

此情此景，众人都不由怔怔失神。脚底的大地在颤动，天空垂落，空气中充斥着巨大沉重的威压。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易焚禅的身躯都在颤抖，他感到兴奋，又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这、这，这种程度的真气……她、她是要突破到先天境？”

不会错的。天地间弥散着一股巨大真气，这股真气仿佛要将天地都连接起来。

话音刚落，即使是已经达到先天境的众人都感到惊讶，更别说还没触及绝顶窥真境门槛的各位。

“怎、怎么会？”

娜希塔难以置信，她既无法相信，又不禁为此感到嫉妒。

要知道，无论是在中原还是西域，先天境都是武道强者毕生追逐的梦想和目标。能够修炼到先天境的，每位都是堪称天之骄子的存在。

天衣和玲珑这种怪物除外，月姬凭什么能这么快就突破到先天？

凭什么？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相同的想法。

还能凭什么？就凭先前他们感受到的那股足以引发山崩地裂的真气。如此海量的真气若是真能被她收为己用，就算只有一部分，也够她一日千里，大有进益。

想到这里，众人又不约而同看向纪雪笙。既然舒绿乔能凭藉吸收来的巨量真气顺利逼近绝顶窥真境，那纪雪笙呢？她是不是也……

然而，纪雪笙这边的动静比起舒绿乔来说显然要平静得多。她盘膝入静，神游物外，仿佛舒绿乔的突破根本无法惊扰到她。

绝刀和魔刀分别插在她左右两边的地上。也不知是雪夜寒风的缘故，还是受到纪雪笙体内真气的影响，两把刀不时发出轻微的颤抖，仿佛雀跃的低鸣。

也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众人在看过舒绿乔那非同寻常的异象之后，再看纪雪笙这边就觉得有些平淡无奇。

平静之后又不由松一口气。

想想也是，她才十四岁。若是她也能藉此深厚的福缘突破到先天境，那才真是叫他们这些“老家伙”颜面无存哩。

风剑心凝眉。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也从欣然喜悦变得阴沉凝重。她清楚的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海量的真气崩溃之后，迅速逆行倒灌进雁妃晚和舒绿乔体内，纪雪笙因为离阵眼稍远，又没有汲夺内力的法门，因此只是受到真气溃散时形成的冲击。

那么，元无真呢？

暗尊有劫夺真气的“汲元手”，虽然当时重伤，但他夺取真气的时间更早也更久，可以想象，如果不是笙儿那一刀，暗尊夺取的真气有多庞大。

天衣心中五味杂陈，暗道：“希望我的决定，不会改变这天下的格局。”

正胡思乱想时，白如练带着她的貂皮大氅上山，看到身裹黑雾般真气的舒绿乔时，也不由被骇一跳。

强忍心中的激动和好奇，白如练还是先过来给风剑心披上大氅。大氅刚披上，白如练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脚底的震颤开始变得愈加剧烈。

“怎、怎么回事？”

“她这是要突破了？”

越来越巨大的真气开始会聚，众人也开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这股寒意和雁妃晚那种能够冻结草木的寒气不同，那是种让人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畏怖。

这种感觉跟暗尊纯粹的阴郁凶暴相异，仿佛寒天月夜，不胜清冷孤独。

从化境向先天突破的动静非同凡响，雁妃晚就是入定再深，此时也不得不从深沉的入静中清醒过来。

转头看到舒绿乔周身的变化和那股骇人的磅礴真气，她先是诧异，随即便了然。玲珑默默站起身，走到天衣身边站定。

“三师姐，你没事吧？”天衣问。

玲珑轻摇螓首，微笑道：“你放心，我没事，只是这股真气太杂太大，我一时不慎，差点被冲得走火入魔，好在有你的真气帮忙熔炼昆仑八老的异种真气，不然我只怕……”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舒绿乔。

“对不起，”风剑心道，“我不该这样鲁莽。”

雁妃晚不以为意，“我说过没事。情况紧急，这或许是唯一破解昆仑大阵的方法。我和月儿还因此受益，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当时如果不是小师妹强行给昆仑大阵灌入过量的真气，她们不被阵眼吸干，也会被逆流回来的真气冲爆。

“不过，你们的真气太乱太大，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全部炼化。”

“来日方长。”天衣安慰道，白如练想说什么，却被她拦住，风剑心看向舒绿乔，“是福是祸，还要看舒姐姐能不能挺过这关。”

虽然很少听说从出神入化境突破到绝顶窥真境会有走火身亡的危险。但舒绿乔本来的武功和先天境就还有不小的距离，能摸到突破先天境的门槛，全靠体内真气的总量足够庞大。偏偏这股真气虽然巨大，但却不是她本身修来的。九道真气太杂太乱，要是在紧要关头突然和她本身的真气相冲相斥，功亏一篑也就算了，恐怕还要危及她自身的性命。

这也是天衣和玲珑如此紧张的原因。

就在众人期待又担忧的目光中，舒绿乔那股黑暗气焰开始向无边的天际延伸，最后消失在寒天雪夜中。

紧接着，黑暗的苍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高天之上，新月如钩，清寂孤独。

幽渺的月光洒向大地，照亮此间天地。

众人惊异又新奇，内心澎湃激昂，不由惊呼出声来。

此情此景，就像是两只黑暗巨手撕裂混沌的苍穹，露出新月的真容。

那轮新月就仿佛是天穹的眼睛，俯视着大地之上的万物。

当月光照在舒绿乔身上时，她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

就在她睁眼的瞬间，磅礴浩瀚的内力从她的体内喷薄而出，强烈的冲击伴随着巨大的威压让整座朝阳峰顶都在轻轻颤抖。

白如练和柳银絮立刻挡在风剑心身前，就连易焚禅和季潮峰也一左一右站在最前方，替天衣挡住这股风暴。

雁妃晚瞥见此情此景，有些惊讶和不解。为主上抵挡可能发生的危险这点值得肯定，玲珑疑惑的是他们脸上那种紧张的神情。

舒绿乔踏入绝顶窥真境的动静固然不小，但也不值得一位超凡入圣境的强者如此警惕。

“她成功了？”娜希塔忐忑之余竟还有些期待。

风剑心的声音悠悠传来，“看来，我武功尽失也并非全然没有好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闲谈玩笑，以至于就连玲珑一时半会儿也没领会到她话里的真意。

等到她意识到小师妹说的是什么之后，雁妃晚脑袋嗡的一声，她愕然回首，却吐出个莫名其妙的“哈？”字。

“你说什么？”

看着从未有过如此呆滞表情的三师姐，风剑心本来沉闷压抑的心不禁豁然，她莞尔道：“从今往后，可能真的需要你们保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