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内侍大太监汪宗述。”
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玲珑和月姬都不由有些错愕,“汪宗述?他是什么人?”
张璐解释道:“他是当今的内廷总管,据说是今上最倚重的宦官。”
玲珑蹙眉,“除此以外,你就没有看到其他人吗?”
张璐先是摇晃脑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失声叫道:“哦,对了,马车里面有个女人!”
“女人?你看清她的模样了吗?”
张璐摇头回道:“当时车帘被掀开一个小角,我看到的只有一截裙裾。没错,那截裙裾上缺失一块,和您手上的这块非常相似。”
雁妃晚和舒绿乔相视,会心一笑,暗道:果然是她。
“那马车里面呢?你看真切了吗?”玲珑继续问。
张副将摇头,“当时大太监汪大人亲自驾车,车里的人定是天家贵女,我一个小小的守城副将哪里敢乱看?临走之前,汪大人还警告过我,要我们绝不能将这事和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否则就要将我们今晚值夜的弟兄诛灭三族!”
张副将道:“今日若非二位姑娘对我等有恩,救百姓于水火,某是万死也不敢轻易透露出这个秘密!”
“将军不必惊疑。”雁妃晚道:“汪宗述携宫眷潜逃,此事定有蹊跷,未必就跟天家关系。”
这句话当然是说出来宽慰人心的,她可不敢告诉他,当时的马车里面极有可能就藏着当今皇帝。
张璐听此不疑有他,果然心中大慰。雁妃晚继续问道:“她们出城之后,往哪边去的?你可知道她们要去什么地方?”
张副将略微思索,回道:“久安在朔京道上,他们从上元经过久安,除北上以外别无他道。我还听到他们说起,说是要去术州出阳……”
雁妃晚和舒绿乔一听,心中便闪过七八种猜测。
月姬以眼神试问,难道,她真是逍遥津许白师的人?要把人送到巫山去?但是,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玲珑看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胡思乱想。真相是什么?只要继续追查就一定会水落石出。
通过今晚发生的种种,雁妃晚和舒绿乔已经了解到,原黑天二十八宿之一的藻翘反水,私自带走老皇帝,目前经过久安,径直北上,下一站要到达的地点极有可能是术州出阳。
术州是横联东西,纵贯南北的要隘之城,到达出阳后,便能北上河朔,东行江津,到时就如鱼入大海,鸟归山林,根本无迹可循。
二人在久安稍作休息,便不告而别快马加鞭往术州出阳城。
此时的出阳城外却别有一般奇景。
但见一支出殡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出城来。队伍白衣素缟,最前方纸钱漫天,金锣开道,其后仪仗纸扎相随。
孝子披麻戴孝,托抱灵牌,持哭丧棒扶棺而走,亡者女眷乘轿紧随柩后。
灵柩覆盖华丽棺罩,红罩上绣金龙玉凤,十六人抬棺前行。一路上敲锣打鼓,唢呐高鸣,伴随着阵阵恸哭哀嚎之声,凄厉又热闹。
在如今这乱世时节,死人不足为奇,出殡更是见怪不怪,但能以如此浩大声势出丧的,只怕在这出阳城里也数得过来。
在城门处的老百姓看着,也不禁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起来。
“这是谁家出殡啊?这么大的排场?”
“还能有谁?当然是城东的薛员外。”
“薛员外?就是那个七庄二十八铺的薛老爷?”
“可不是他。”
“好人呐,一个大善人,去年还给咱们村里修路搭桥呢,怎么、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嗐,还不是麻家店那帮该死的山贼给害的?听说是被山匪绑的票,薛家老老实实的卖掉半个家产交了赎金,却还是落个收尸的下场。”
“王八蛋!这群山贼真不是东西!咱们县太爷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现在这时节啊哪里都不太平,就是城里的地痞无赖都管不过来呢,哪还有人去剿匪平乱啊?”
“那就任由这班天杀的为非作歹,伤天害理?”
“嘘——我看你啊还是慎言吧?这城里说不定有多少探子呢,别让人把你也抓去咯。”
“就是,他薛大员外家大业大,孝子贤孙多,就是驾鹤西归也还有人给他收尸送葬呢,要是咱们……说不得连条全尸都没有!”
“难道就任由他们无法无天?难道真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我看啊,难咯……”
话分两头,再说那支披麻戴孝的送殡队伍从北门走,一路敲敲打打,家眷恸哭哀嚎,径直往城北薛家的祖荫福地去。
刚走过两座山,就看到道路中央站着两道人影,拦路截道。那两个人一个高壮如山,一个矮瘦如鸟,两道人影拦在路中,犹如千军万马,万夫莫开!
薛家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个拦路剪径的不好惹,吓得就跟鹌鹑似的,个个瑟瑟发抖,不敢再哭嚎出声来,任凭眼泪挂在脸上都没想起去擦。
三个不成器的儿子更是抱着灵位躲到棺材后边,缩成个团子。
这偌大的薛家庄唯一能济事的居然是庄里的大管家。
这大管家留着两撇精明的八字胡,走起路来步伐沉稳,落地无痕,显然内功不俗。
大管家走上前来,摆出三分笑脸,不卑不亢的朝二人拱手,“人走阳关道,鬼过奈何桥。阴阳两世,恩怨全消。薛家送殡出丧,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两人木木的站着,没说话,眼睛盯着大管家那两条拱手的手臂。
两臂腕节分明,十指发青,指骨如铁,手臂青筋鼓起宛若虬龙,显然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这二人没说话,各抬起一臂,两臂相交,拦在路中间。
大管家脸色也变得铁青,却还是耐着性客气道:“敢问两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二人中的矮瘦男嘻嘻怪笑着吐出两个字,“死道!”
他的声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就像是夜里怪叫的鸱鸮,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大管家皱眉,“二位莫非是麻家店的好汉?”
二人相视,却没说话。瘦男脸上还是挂着让人惊惧的怪笑。
管家觉得他们这就是默认,脸色也就愈加阴沉,“死者为大,我家老爷已驾鹤西去,你们还想要做什么?”
这回开口回话的是高壮的男人,“要人!”
此人声如其人,说话低沉厚重,宛若牛哞。
一听他说要人,薛家各房妻妾立时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生怕被麻家店的歹人看中,捉去活活折磨死。就连年过五旬的大夫人脸上肌肉都不禁抽搐抖动,肥硕的身躯抖如筛糠。
大管家忍住心中怒气,客气道:“死者为大。这些都是我家老爷的遗孀,老爷还尸骨未寒,二位就要来强夺他的妻妾,只怕不吉利吧?”
高壮男人道:“不要女人。”
他这话一出,本来还打算送出女人挡灾的薛老爷的三个儿子登时就觉头皮发麻,他们脸色煞白,抱在一起“呜哩哇啦”的哭成一团。
一想到男人这如山般的身板,再想想自己这小鸡似的身条……真要被他掳掠去,只怕下场比他们的爹还惨。
大管家出来道:“二位,我家老爷驾鹤而去,这是老爷仅存的三条血脉,今日某若是保不住他们,也对不起泉下的老爷。”
矮瘦男人尖利的声音道:“不要活人!”
大管家身躯陡震,顺着他们的眼神,目光落到那副棺椁上,登时怒火中烧。
“二位,我家老爷已死,你们却还不肯让他入土为安,未免欺人太甚吧?”
管家挺身而出,寸步不让。他身量瘦长,两臂及膝,眼中藏锐含光。
二人终于肯正眼看他。高壮男人问,“你是什么人?也敢挡我们做事?”
管家抖抖衣袖,露出他那两条精瘦有劲的长臂,“二位可曾听过白马庄的威名?”
说出这个名号时,管家眼中有得意之色,就连他身后那帮薛家庄人听到这个名字,腰杆都不由挺直三分。
白马庄威名赫赫,别说是这出阳城,就是在术州都是响当当的存在。薛家庄的人都觉得,当日若不是大管事不在,麻家店那群山贼土匪未必就敢动他们薛家人分毫!
对面那两人面面相觑,却听的云里雾里,显然不知。
大管家脸色阴沉,眯起眼睛,面露凶相,“那可曾听过‘铁指铜算’佟百手的名号?”
“铁指铜算”在这术州算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黑白两道哪路豪杰不给他佟百手三分薄面?要不是有他坐镇薛家庄,就凭薛员外哪里能攒起这七庄二十八铺的偌大家产?
谁知对面两人闻言,还是摇头。佟百手怒火中烧,“好大胆的贼人,就凭你们这点打家劫舍的本事,也敢小看你们的老祖宗?”
说着,袖里一翻,左手便已祭出一把铜算盘来。铁指铜算既是佟百手的名号,也是他的成名绝技。
他不但指力惊人,轻轻一按,就能在青砖上按出两枚深陷三分的指印,铜算子那么一打就能击断三指粗的枣树,威力极其惊人。
“我本想今日给老薛爷办完丧事,再去麻家店跟你们讨个公道!不想,你们居然送上门来!”
“接招吧!”话音未落,佟百手铁指拨动算盘,十数颗铜算子如电激出,在半空中划出嘶嘶的劲风。此珠穿树即断,入石三分,威力何其恐怖?
就凭他这手暗器功夫,在这出阳城里堪称是屈指可数,就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也抵挡不住,更别说是区区两个打家劫舍的小贼!
然而,就在他等着看地上两具尸体时,那高壮男人却将巨掌轻轻往前一抓,无论是哨响般的破空声和黄澄澄的十余点俱都戛然而止。
看着对方轻描淡写的这手硬功夫,铁指铜算怔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其他薛家人就更是骇然色变,连呼吸都不敢呼出声来。
高壮的大汉松开手,十余点铜算能击断三指粗的树干,在他的手里却连一点红斑都没留下。
“雕虫小技,班门弄斧。”大汉沉声道。
佟百手骇然,终于想起要问那个问题,“你、你们到底是谁?”
大汉铜铃大眼瞪着他,“小子,你听好咯。大爷名叫韩硕!”
佟百手的脸色骤然惨白,比他身上穿的孝衣还要白,“你、你……你是……”
那个矮瘦汉子尖利的嗓音也跟着道:“我叫谭枭。你听过没有啊?”
佟百手的脸色这次比死人还要白,他手里的铜算盘落地,算子溅得满地都是,整个人抖如筛糠,眼神里尽是恐惧。
“巨、韩、巨力神韩硕。夜哭鬼谭、谭枭?”
那个矮瘦男人,也就是谭枭发出阴阳怪调的冷笑,“算你这老小子还有点眼界。我和韩兄退隐江湖十载,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们。”
“韩硕,谭枭……我,我……”佟百手发着抖,连说话都不利索。他的手脚发软,整个人就像被抽去骨头般。
在这术州界内,韩硕和谭枭这对神鬼双煞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是在他们销声匿迹十年后,这两个人的名号说出来仍足以震动术州的黑白两道!
别说是他这“铁指铜算”,就是白马庄主亲至,也只能恭恭敬敬的砍掉一条手臂,将这二位瘟神请出去。
一见最后的倚仗都被这两人吓成这样,薛家人更是惊得手脚无措,一群人抱在恸哭,直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谭枭看到这些人的丑态,偏要火上浇油,他盯着佟百手,阴测测笑道:“你既然认得我们,想必也听过另一个名号。”
“什、什么?”佟百手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谭枭那满脸阴戾的表情,直觉会从他的嘴里听到更可怕的名字。
谭枭看着他那张充满恐惧的脸,充满恶意的一字一顿道,“九幽……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