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杀人,清源三老无不骇然色变。
他们久在江湖,杀人夺命自然不足为怪,但像华宗玉这样杀完人还能悠然掏出巾帕来擦拭匕首的,就算是邪道魔头也不过如此。
华宗玉看也没再看那具尸体,他擦着匕首悠悠说道:“这个人他认得我们。要是苍山剑派的人知道,只怕不好解释。”
程芳园道:“掌门你是想……”
华宗玉道:“看苍山剑派的人如此心急火燎,想必苍山必有大事发生。程老、俞老,我想咱们和金宫还有七杀阁的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你们去打听打听,这里面或许另有蹊跷。”
程芳园和俞芳述听言,当即起身,准备走下楼去。就听华宗玉叫道:“程老,俞老,我看这具尸体也一并带走吧。”
程芳园和俞芳述老而成精,当即领会他的用意。抓起那个金宫弟子的一条腿就往楼下拖。
这次领队来负责抓捕药师城弟子的人当然就是陶亮。他听外边的人说,看见有个江湖弟子打扮的人进了这家酒楼,便立刻带人追了进去。
还没等他将一楼大堂搜完呢,就看到一个黑面白发的男人和一个白脸黑发的老者拖着具尸体走下楼来。
这二人形状怪异,装束奇特,面含着一股浓浓的凶煞之气,一看就知道手里沾的人命绝不在少数,这股煞气只怕都不输那些邪道魔头。
苍山弟子面露戒惧道:“在下苍山剑派陶亮,未请教二位?”
程芳园和俞芳述表现的甚是自傲,俞芳述说道:“小子,安士凡和于慧中没告诉过你吗?你居然不认得我们?”
陶亮心中隐隐不悦,但又怕言语鲁莽,冲撞到哪位前辈,还是耐着性赔笑道:“请恕晚辈孤陋寡闻,确实不知两位前辈尊名来历。”
程芳园道:“小子听着。我是江湖人称‘黑面无常’的程芳园,他是号称‘白面阎君’的俞芳述!现在知道我们是谁了吗?”
陶亮听到这两个名字,脸色微变,神态也恭敬起来,“原来是人称‘清源三老’的两位前辈,请恕晚辈有眼无珠,人前失礼。”
程芳园和俞芳述交换眼神,心中暗暗得意。
看来清源流勾连邪道的事还没传到南疆,这小子对他们的事根本一无所知。
也不怪陶亮不知。苍山剑派僻处南疆,消息闭塞,陶亮久在苍山,少出江湖,虽然风闻过清源三老的威名,却不知他们的品性。只道是武林正道,同气连枝,因此也少提防。
程芳园和俞芳述和他闲谈两句,就知道这小子涉世未深。他们问他为何来此,陶亮开始还支支吾吾,半遮半掩的不肯实话实说。
程芳园索性拖出身后的那具尸体,就说他们是惊闻南疆祸起,因而响应剑宗号召前来驰援苍山,刚到贵地就遇到邪道宵小逃上楼来,正好被他们击毙。
陶亮见死的那个男人确实身着金宫服饰,又听说他们是响应洛清依号召为驰援而来,当时再不见疑,将洛清依的情况和盘托出。交代他们在望日城中搜捕药师城毒师,正为替洛宗主解毒之用。
程芳园和俞芳述相视一眼,眸底俱是欣然之色。面上却还不敢显露,非但不能显露,还要作出遗憾担忧的模样。
陶亮不敢耽搁,只能与他们告辞。程芳园和俞芳述回到楼上,将他们打听的事告诉掌门,华宗玉闻听此讯,果然面露喜色。
“你是说,洛清依现在是昏迷不醒,极有可能一命呜呼?”
想起此事,程芳园素来黑沉沉的脸也露出喜色来,“那小子是这么说的,他找药师城的人,就是想要逼问出救命的解药。”
俞芳述幸灾乐祸,“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看来这是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不费吹灰之力便除掉一个心腹之患!如此,玉川……不!西南终归是我们的天下!”
华宗玉收敛喜色,换上一抹阴森诡谲的阴狠笑容,“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静观其变。咱们要,主动出击!”
章芳平蹙眉,“掌门的意思是……”
华宗玉招过来三老,“难得洛清依昏迷不醒,咱们就让她永远也醒不过来!”
一番耳语,三老皆面露惊疑之色。章芳平忧心道:“若是真做出此事,西南武林恐怕再无我清源流容身之地!”
华宗玉不由冷笑,笑这老儿到现在还如此天真,“你以为洛清依活着就能留我们清源流一条活路?那个女人面冷心狠,早就跟我们清源流势不两立。不趁现在要她的命,她迟早也会要我们的命!”
程芳园和俞芳述则颔首表示同意。
“少掌门说的没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华宗玉这才赞同的点点头,“俞老所言极是。再者说,让她中毒身亡的毒是药师城的,最后死的地方也是苍山,咱们把事情办得隐秘些,说不定还能挑动剑宗和苍山剑派火并……到时,西南武林尽归我清源流之手!”
他这般豪言壮语,让清源三老也不禁心生憧憬,向往未来。
程芳园黑黢黢的面上浮现贪婪和野心,“哼。而今剑宗自顾不暇,苍山元气大伤。金宫和七杀阁,还有药师城群魔无首,正是我清源流一统西南的绝好时机!”
西南三省,地幅辽阔,势力犬牙交错。若是真能一统西南正邪两道,便称是西南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华宗玉看向程芳园和俞芳述,“如此,程老,俞老,这件事就拜托您二位去办吧?”
程芳园和俞芳述脸色微变,有点难看,“少掌门的意思是?”
华宗玉面不红心不跳,“凡事总要留点退路。倘若此计不成,我和章老也好先去瑶池天顶给各位谋条生路啊。”
程芳园和俞芳述心中冷笑。这是把他们当成马前卒给推出去了?就像他先前对金宫和七杀阁那群人一样,若是计划不成,他便随时准备弃车保帅,逃之夭夭?
但一统西南的诱惑实在太大。此事倘若真能成功,到时他们清源三老就能分别接管五大门派的势力,等到那时,他这个小小的清源流掌门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眼睛滴溜儿乱转,心中细细盘算,都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遂都向华宗玉告辞,便连忙去追陶亮。
华宗玉当然满面笑容的祝他们马到成功,他在瑶池静候静音。当然,他说的话向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华宗玉心里有自己的打量。
若是这两个老儿真能办成大事,他也不必再去宁西避祸。等洛清依一死,西南就剩些老弱病残,他带着清源流三老还不是纵横江湖,横扫宇内?
等到西南大功告成,他再得到瑶池天顶的支持,到时再给三个老儿使点手段,拿他们脑袋去堵武林悠悠众口,岂不美哉?
想到这里,华宗玉的笑容愈发阴鸷,看得章芳平都觉毛骨悚然。
“少掌门,我们真去宁西吗?”
华宗玉似笑非笑的看着章芳平,心里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个人。
“当然,在洛清依确实的死掉之前,西南可是很危险的。”
他之所以留着章芳平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足够忠诚。当然,比起“阴罗双煞”程芳园和俞芳述,章芳平还是要可靠些的。
华宗玉其实就没太瞧得上他。这种人作恶不够彻底,总是保留着那么一点可怜的底线。这次没让他去杀洛清依,就是怕他事到临头反悔,倒过来误他的大事!
但是章芳平又不能始终坚持自己的道义,这样蛇鼠两端,假仁假义的迂腐之人,华宗玉是最讨厌的。
但他之所以总是愿意带着章老儿,一来是他武功足够高强,二是比起另外两个性情不定的老怪物,章芳平要好掌控得多。
“你去给我好好准备准备,既不要太过招摇,也不要过分寒酸。我们要去的可是瑶池天顶,我那位岳母大人,‘瑶池圣母’素灵霄……可是很挑剔的。”
再说程芳园和俞芳述这边,他们循着苍山弟子经过的路线,很快就追上陶亮等人。这时陶亮已擒着三两个药师城的毒师,奈何粗略审问后都没问出有关洛清依所中之毒的详情,正自懊丧之际,正好与程俞二人重逢。
程芳园和俞芳述道明来意,谎称他们清源流有克制百毒的神丹,念在他们和剑宗及苍山剑派有同道之谊,愿奉上丹药以解剑圣燃眉之急。
陶亮到底年轻识浅,不知人心险恶,还真信正道十二宗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之说。想着清源三老毕竟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闻言不疑有他,就要将他们带回门派。
程芳园和俞芳述奸谋得逞,跟着苍山弟子离开望日城,向苍山进发。一路上,二人有意渲染年轻时意气风发,更曾“一幡推五虎,剑令扫八寨”的英雄事迹,听得陶亮热血沸腾,心生向往,对原先以貌取人的行径万分羞惭,对他们更是敬服得五体投地。
陶亮将人带到苍山雁回峰,安氏夫妇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徒弟带着两个模样古怪的老者过来,心中顿生疑窦。
陶亮向安氏夫妇引见,道明二人的身份。安士凡和于慧中不是陶亮这样未经世事,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听来人是清源流的两位长老,立时就警觉起来。
他们和程芳园俞芳述虽未曾谋面,但“黑白双煞”的名号却响彻西南,加之他们是清源流的师叔祖,清源流又跟剑宗有隙,这次听他们说是前来给洛清依赠医施药的,哪里敢轻易相信?
程芳园和俞芳述来前早就对好关节,安士凡虽然知道华宗玉和洛清依不睦,却不知洛清依已斩断华宗玉一臂,而清源流相助允正贤反叛剑宗的事。
俞芳述先是痛心疾首的责备少掌门华宗玉年轻气盛,不该因天衣之事与剑宗龃龉,再剖白心迹,想通过这次赠药以期与剑宗重修旧好。
安士凡和于慧中对视,心中都是将信将疑。
程芳园见他们犹疑,索性以退为进,抬腿就走,黑着脸怒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等诚心诚意前来赠药,不想见疑于人。若是如此,我等袖手旁观就是,左右洛宗主性命如何,与我清源流何干?”
说着,他迈开腿就走,俞芳述也作沮丧遗憾模样,似乎对苍山剑派的行事作风大失所望。
安士凡和于慧中本就心急如焚。不说洛清依是为他们苍山剑派中毒垂危,命在旦夕的,倘若她真死在苍山,只怕剑宗绝难善罢甘休!
偏偏他们万策用尽,洛清依仍昏迷不醒,此刻万不得已,他们也只能铤而走险,死马当作活马医!
“二位且慢!”安士凡叫道。
程芳园和俞芳述暗中对视一眼,眸底俱有奸色。
“是晚辈唐突冒犯,还望二位前辈莫要见责。只是此事毕竟干系到剑宗和西南武林安危,兹事体大,安某也不得不慎而重之。”
程芳园和俞芳述心中得意,面上却还露出怏怏不快的神情。直到于慧中请他们进去,这二人才准备“勉勉强强”走进房中。
“两位前辈且慢。”安士凡看向他们手里的兵刃,“既是治病救人,我看这兵器不如由在下先行保管吧?”
到底还是防备些他们……
程芳园和俞芳述面露疑色,就怕这房间里面有陷阱,先卸他们兵刃,再将他们就地格杀。
但转念又想,凭洛清依的武功,倘若安然无恙,他们带不带兵刃都是一死,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二人面色不快的将兵刃交给安氏夫妇,这才跟着他们走进房中。
一进房间,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少女。她面色发赤,嘴唇青紫,美丽的面容此刻尽显灰败惨然之色,确是行将就木,命不久矣之相。
程芳园和俞芳述见此,心中暗暗称快,若非他们的兵刃某都在安氏夫妇手里,早把什么“招魂幡”、“钩魂索”,“拘魂令”全往她身上招呼!只要能除此心腹大患,就算与苍山反目又有何妨?
但刚起心动念,又即止住。安士凡夫妇既然会让他们卸掉兵刃就证明他们心有疑虑,时时防备。若是他们贸然动手,一击不中,岂非前功尽弃,铩羽而回?
想到这里,二人还是决定随机应变。他们假模假样的走近床前,还表现出震惊,不忍和痛惜的神色。奈何安氏夫妇始终没放松警惕,一直挡在洛清依的面前,没让他们凑到少女三尺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