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天那边的扬州城中等着他们的,远不止那一场天灾。
遥遥数日,车队终于驶入扬州。
虽已申时将尽,城门两侧依旧跪满了迎驾的官员,扬州刺史孙运昌和长史卢仲秋,率众叩首。
闻寻挑起门帘一角,冷着脸扫视一圈,半晌才道平身。
而后便示意马车继续驶往行宫,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
像是在责怪他们的无能,为何灾后这么久还没有恢复如初。
叫迎驾官员直抹额头冷汗,连来请帝后等人去用晚席,都是提着心、吊着胆。
但独独除了长史卢仲秋。
且不仅他得到了闻寻少见的问话笑脸,就连他的夫人,也被闻寻亲口点名,破格列席!
这并非家宴,而是政事,从来没有官员夫人也能坐陪的先例。
而这一切殊荣,全因他们生了个深得隆宠的好女儿,卢访烟。
“扬州是烟儿的故里,既已回了家,哪儿不见见爹娘的道理。”
闻寻如是开口,谁也不敢反驳。
只能眼睁睁看着卢仲秋坐在那里的腰板越来越直,有些人的眼睛也就越来越红。
跟集安营中,眼睛充血还要盯着抢馒头的灾民差不多。
雪灾至今已逾三月,可扬州城外的饥荒与疲累,却远比折子上写的更触目惊心。
城东田间的冻土肆意翻着黑泥,倒塌下的屋舍虽清了大半,但断壁残垣间仍随处可见支棱出墙的瓦砾残木。
几处重建的工事零零散散开着工,人手稀落不说,细看他们手上用的渣子料,也是足可见银钱上捉襟见肘。
到处都透着一股有心无力的颓唐。
看得闻寻面色铁青,眼底尽是冷意。
而到了城西,一众无家可归的流民,被集中安置在几处棚户中。
远远望去,低矮灰茅棚连成一片,跟死寂寂的坟冢没什么两样。
待走近了,空气里更是弥漫出层层潮湿霉味,与说不清的酸臭。
这是皇后阮箫筠第一次站在漏风的棚顶下,第一次知道黢黑发腻的稻草上还能睡人。
更是第一次看见老幼妇孺挤在一处,那么多双眼睛,流露出的却是同一种麻木和涣散。
这与她想象的南巡之旅,大相径庭。
阮箫筠站在闻寻身后,一齐缄默看了许久。
一直到棚户外熬粥的米汤烟气渐渐升起,阮箫筠才跟着蜂拥而起,急着领粥的灾民一同挪了挪步子。
贤妃离阮箫筠最近,见她动身忙一把拉住,担心潮水人群挤了她。
阮箫筠拍拍贤妃手松开,还是决定跟过去,并且要亲自带头施粥。
或许是太后总耳提面命告诫她身为皇后要如何如何,又或许是她亲眼见证到“疾苦”二字而大为震撼。
总之,阮箫筠就是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知道,此时正该担起她一国之母的担子,正该出手救助她可怜的子民。
如此觉悟,倒是让闻寻没想到。
也不止闻寻,长长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堂堂皇后竟愿意亲手给他们施粥。
纷纷搓着手规矩起来,原本歪七扭八的长龙,不一会儿就追得快成一条直线。
皇后带头,一人一勺。
除了有刺史等人时刻警戒瞪着他们,灾民们也没想给自己再找麻烦,受的苦够多了,只想老老实实领了粥退到一旁,蹲墙根底下喝点热乎的。
就在一切要在井然有序中落幕时,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突然在阮箫筠面前止住了脚步。
刚舀了满满一勺热粥倒进他碗里,他也不管粥烫不烫,低头就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烫得舌头直缩,也不肯停下。
用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袄袖快速蹭蹭嘴巴,就又理直气壮地说,“还要!”
阮箫筠本想教育他,人人都是一勺,想喝得再去后面排队。
可低头看见这孩子脚上连鞋都没有,十个脚趾冻得通红发紫,想是冻坏了才要的,便心软犹豫再给他一勺。
但还没等勺子伸出去,就听啪一声,小孩手上的碗已经被粗暴打翻在地。
碎碗片蹦到小孩脚面上,瞬间割破崩皮的皮肤。
血流到地上,仍旧没得阮江泙一点收手。
恶狠狠呵斥道,“就你饿啊!没看见后面还有人等着要饭呢么!”
阮江泙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粥渍,目光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剜了那孩子一眼。
“还喝粥?!”
“踩到我了你看不见?!”
呵。
就说他不是什么紧守规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