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你和江家一行人在镇上的客栈落脚。

江凛与江瑶兄妹俩显然对上界之事充满好奇，但敬畏之心终究占了上风，只偶尔悄悄望你一眼，并不敢真的凑近追问什么。

一家之主江岳则从容得多，也更有见识，一路上多是他主动与你攀谈，言语间既敬重又不失分寸。

他提起一桩家中的大喜事，江凛被一位灵界仙使看中，说是根骨难得，欲引他入道修仙。

还主动向你递话题，问你认不认识那人。

说这话时江岳神采飞扬，语气中是掩不住的自豪，连一旁静默温婉的李氏也忍不住面带微笑。

凡人得遇仙缘，于他们而言，如同一步登天。

你在记忆中略一搜寻，摇头表示并不认得江凛那位未来的师父。

虽说救十个江凛所得的积分，也不及一个沐云渡，但小分也是分。

你沉默片刻，还是开口劝道：“修仙一途，并非只看天赋。机缘、心性、乃至运气，缺一不可。那条路上危机四伏，天赋不过是张入门券，远非坦途保证。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未等成长起来便半道摧折，悄无声息。你们作为家人，甚至无从得知。”

江岳闻言拱手笑道：“上仙良言，在下并非不识好歹。只是仙使垂青，实是我江家莫大荣光，亦是犬子自幼所愿。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岂有因惧险而退之理？”

“即便他避过万难，修道有成，”你轻声追问，“待到那时，你们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亲缘断绝，此去一别即为永别，最后一面也不得见。即便如此，也无憾么？”

江岳笑叹：“上仙真是慈悲心肠，在下铭记在心！可即便凛儿不去修仙，我们为人父母的，又岂能把他一辈子绊在身边？年轻人嘛，总要去找自己的路闯一闯的。”

你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少年：“江凛，你自己如何想？”

少年的视线一直在你身上，见你骤然看向他，被对视目光烫到似的脸和耳根都红了起来。

他垂下眼，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回答问题的口齿倒像他爹，清晰明利：“回上仙的话，小子也知前路艰难，祸福难料。然修仙是小子毕生所愿，无论缘深缘浅、是劫是缘，皆是我命中当行之路。”

作为踏入过那条路的过来人，你说再多也不及他自己去经历。

更何况，在他们眼中，你是“上界仙人”，此刻反复劝阻，倒更像何不食肉糜。

江凛说的对，那是他的因果。

你见他们一家子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提醒江凛，到了灵界后，离一个叫墨玄陵的远一点，最好不要跟他有任何交集。

“……也离姓沐的远一点。”你补充道，“三点水那个沐，可得记好了。”

江凛嘴唇微动，似乎想问什么，却被江岳一个眼神止住，躬身长揖，语气感激涕零：“多谢上仙提点！得遇仙缘，实乃我江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又谨慎地问起你在凡界的落脚之处与行程打算。

说实话你并没有想好，你在灵界度过了许多年岁，凡界已经没有你的家园，天地之大，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归所。

见你面露犹疑，江岳连忙告罪：“是晚辈唐突了，上仙行止岂容我等置喙……”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挚，“寒舍虽陋，尚可栖身。凛儿三月后才被接引上界，上仙若不嫌弃，不妨暂住些时日，容晚辈略尽地主之谊，也算全了这份感念之心。”

墨玄陵一时半会并不会到下界来，就算到了，在茫茫下界，还真不好找你的所在。

你心念微动，应允了。

江家在大晟允州的一个小镇上，距离这里还有七天的脚程。

大晟王朝的允州农业发达，放眼望去是绵延的田畴与起伏的丘陵，稻浪翻滚，生机盎然。

江家宅院在镇东头，是个带小院的二进宅子，谈不上豪奢，却收拾得干净妥帖，檐下挂着由海螺和贝壳串成的风铃，风过时发出悦耳空灵的轻响。

江岳将你安置在西厢最好的客房，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的小河。

李氏亲自带着女儿江瑶为你铺床熏香，江凛则帮你将不多的行李、也就是那具装进了袋子里的人骨提进屋。

你站在窗前，望着河水淙淙流过，心下稍安。

暂避于此，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然而一连数日，你渐渐察觉出些许异样。

白日里天色常是昏黄的，并非沙尘，而是一种沉闷的颜色，压得人心口发堵，灵觉尚存的你捕捉到空气里渐渐升腾的炽热干渴。

更怪的是天气。

忽而暴雨如注，一下又烈日灼空，交替得毫无规律。

你不确定这是否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候特色，问了江岳，他也愁眉不展，却说这是常事，他小时候便是这样了，气候无常，马上就会有京都来人解决的。

今日你心神总觉不安，胃口不好，饭桌上的气氛也有些沉闷。

最健谈的江岳愁眉不展，筷子没动几下，叹气：“再不下雨，今年地里的秧苗可就全完了……”

见父亲情绪低落，母亲强颜欢笑，江凛接过话头，试图活跃气氛：“爹，您别太忧心了。等我被仙使接引上界那日，宗门和皇上都会给家里丰厚的赏赐，到时候，咱们不如就去京都附近安家？那里繁华，听说出了能被上界选中的苗子，整个家族都会受照顾，日子肯定比这里强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