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远尊者说出这句话之后,禾溪心生不祥之感。
这人不会无的放矢,他绝对留了什么后手。
禾溪凭借着自己对反派的理解,连声问道:“你不会到这个时候,还想拉着别人跟你一起死吧?”
重远尊者不作言语,血肉模糊的脸上辨认不出他此时的表情,仿若恶鬼。
禾溪的不安感愈发浓重:“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追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没能来得及。
最后的神罚轰然降下。
禾溪被迫后退,以免波及到自己。
到了最终时刻,重远尊者眼中的疯狂重新归为平静,一片寂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终他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重远尊者闭上眼。
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在神罚的撕扯下化为飞灰,神魂碾碎为尘埃,什么也没能留下。
他曾是万人之上的道君,却在死时遭遇天诛神罚,尸骨无存。
眼见重远尊者死去,禾溪没有半点轻松之感。
这人死前还不忘搞心态,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诅咒,禾溪面色凝重,想着他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很快,她发现了不对。
重远尊者明明已经死去,封灵阵法已破,可沌妖依然存在。
不仅如此,地面在开始不断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钻动,原本释放破封的灵气没有被修士所用,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被地底吞噬。
以为危机解除,一切尘埃落定的人们不禁露出迷惑的神色。
“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吸收灵气?”
“不是,这沌妖怎么越来越强了啊!”
修士们很崩溃。
四面的所有沌妖躁动不止,甚至更为强悍狂暴,仿佛那些灵气全是滋润了这些怪物。
裴谕连斩数十只沌妖,那些本该死去的沌妖重新聚拢,并爆发出比生前更强大的力量。
这样的发现让他不禁蹙眉。
之前他的感觉没有出错,地下果然有东西。
江炼见状呆住:“为什么,会这样?”
十二名护阵长老已被裴谕全数斩杀,重远已死,按理说登仙台上的封灵阵法已经失效。
众人不解之际,沉默了许久的禾溪忽然出声:“是先天灵脉出了问题。”
见她知晓内情,许多人看向了她,禾溪简单解释:“天道告诉我的。”
“齐鸣锋过去收集了两宗五派的灵令,他开启灵令,放纵沌妖蛰伏在先天灵脉当中,现在它们被唤醒了。”
禾溪:“沌妖是他的心魔化形,他死后给这些沌妖下了一条命令,让它们不惜一切代价侵蚀先天灵脉。”
众人都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先天灵脉是修仙界灵气的根源,若是真让沌妖将其完全侵蚀,只怕修仙界将就此湮灭不存。
相无宥问:“天道可有说解决之法吗?”
禾溪脸色有点古怪,说道:“有。”
裴谕注意到她脸色不佳,关切问:“是什么办法?”
“天道说,我丹田里的玄天木可以消灭这些沌妖。”
“但是。”
禾溪话锋一转:“用玄天木清楚沌妖会耗尽我的全部修为。”
万物相生相克,沌妖能够侵蚀玄天木,那玄天木自然也能化解沌妖的毒。
可这样一来,禾溪就要散尽所有修为。
所有人皆是一愣。
听到前因后果的修士们觉得这太残忍了,简直是杀人诛心。
禾溪历经九死一生渡劫飞升,结果却要让她销号重来,这其中的落差换了谁都无法轻易接受。
修士们扪心自问,他们是没这个魄力的。
萧韶歌担忧道:“师妹,你……”
“不用担心我,师姐。”
禾溪大概能明白重远尊者此举的意图。
你不是想要救世吗?如果救世的代价是你的毕生修为,你会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吗?
你甘心吗?
洞察重远尊者意图的禾溪心里冷笑。
他以为她修炼是为了什么,为了天下第一吗。
众人沉默间,禾溪做了决断:“我愿意散去我的所有修为。”
临近的修士们听到这句话,对禾溪这种舍身取义的举动很是感动:“禾姑娘大义,佩服佩服。”
相比较他们的赞叹佩服,百阑宗众人却是如出一辙的不忍。
裴谕冷下脸色:“我去找天道,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禾溪拉住他:“算了。”
“其实没什么大碍,反正我修炼也不是为了称霸天下,飞升也只是为了拯救大家。”
禾溪回忆起这一路以来的修炼历程,呼出一口气。
“修为没了就没了吧,至少不是不能重修。”
禾溪声音轻快:“只要到时候我重新变成小菜鸡了,你们别嫌弃我就行。”
相无宥板起脸:“瞎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禾溪眨眨眼。
她说这话的本意只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让大家不要那么难过。
毕竟她只是要一朝回到解放前,又不是要死了。
气氛那么沉重,总有种要给她送丧的感觉。
说完,禾溪不给师兄师姐等人教训她的机会,郑重道:“你们退开些,我要开始了。”
修士们闻言登时退去别处,只留下百阑宗众人护持在禾溪附近,不让沌妖干扰她。
禾溪闭上眼,俯身触地。
她体内的玄天木开始颤动,枝叶化作灵气从她身上散出。
禾溪用神识为牵引,让属于玄天木的灵气潜入地底,找到先天灵脉。
地底之下,遍布无数沌妖。
先天灵脉存在至今已有千万年的历史,灵脉枝节遍布整个修仙界,想要清除所有沌妖和填补灵脉,无疑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作为重远尊者最后的底牌,这些沌妖本是为了防备他飞升时灵气不够从而为他夺取先天灵脉的灵气。
但他失败了。
所以这一步只能用来同归于尽。
沌妖侵蚀了灵脉之后变得愈发强大,好在禾溪飞升之后,体内的灵力跟以前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玄天木所化的静纯灵气成了诱饵,将地底数不胜数的沌妖聚拢,等到时机成熟,禾溪便一举将它们歼灭。
沌妖死后,她依旧不能停止,要将灵气填入受损的灵脉中,催动灵脉恢复。
这个过程的难度不高,但胜在繁琐,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禾溪的修为也开始一点点下降。
在她丹田处的玄天木本已是长成的参天神树,却因为灵气的消散而开始退回。
枝叶落尽,挺拔的树干渐渐萎缩,不再高大。
禾溪的脸上的血色褪去,冷汗布满额头。
流逝的庞大灵力让她的修为倒退,先是渡劫,数十息后很快再掉到化神,像是落入了一个无底洞。
化神、元婴、金丹、筑基……
每掉落一个大境界,禾溪头上的汗珠便冒得更多,她大口喘息着,身形摇摇欲坠。
大约过去了半个时辰,这场漫长的清除才彻底结束。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重回。
待最后一丝灵力耗空,禾溪身体不支,径直朝地上倒去。
“宿主!”
“阿禾!”
“小溪!”
“小师姐!”
“师妹!”
禾溪倒下时,听见了数道急切呼唤她的声音。
裴谕眼疾手快,一把将瘫倒的她揽入怀中。
从后跟来的江炼动作迅速地掏出担架,顾寒宵跟灵犀合力将禾溪往担架上放。
萧韶歌拿出一大把丹药往禾溪嘴中塞,相无宥拉住禾溪手腕,给她运送灵力。
小洒一蹦一跳地过来,变出一张小手帕给禾溪擦汗。
他们熟练有序的动作震撼了旁边的修士们。
相无宥关切道:“小溪,你感觉怎么样?”
担架上,禾溪闭着眼,声音细弱得几不可闻:“太累了,我一定要睡够一个月。”
修士们听到她说累了想睡觉,迅速将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禾仙子说她要睡觉了,大家安静点。”
“哦哦,我这就闭嘴。”
“禾仙子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们说不定连呼吸都要暂停,生怕打扰到这位新晋救世主休息。
禾溪确实疲惫到了极点。
今日她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
修为清零,重新回来的凡人体质让她虚弱无比,她眼皮都快要睁不开,结果又听到天道在识海里哔哔赖赖。
“禾溪,你虽然修为化无,但你已经不再是废灵根,以后还是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重回飞升。”
主系统也说:【是啊是啊,这个世界未来的灵脉发展还得靠你。】
在禾溪用玄天木拯救了先天灵脉后,她便与先天灵脉产生了联系。
二者荣衰相生,同气连枝。
所以禾溪还是不能摆烂。
听着它俩巴拉巴拉说着一大堆劝学话语的禾溪:“……”
忽然感觉要不还是让世界毁灭吧。
开始往黑化方向发展的禾溪心累至极,幽幽回道:“别催,再催自杀。”
天道和主系统生怕她真死了,顿时不敢再劝,安静如鸡。
等这俩二货闭嘴,禾溪终于能松口气,沉沉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