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姜霂似乎全然沉浸在被人照顾的舒适感中。他甚至微微眯起眼,像只被伺候得舒服的猫,喉间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咕噜声,身体软软地随着宴清的动作微微调整角度。
淋浴完,宴清用大浴巾将他裹好,带到旁边的护理椅上躺下,开始帮他洗头。温热的水流和恰到好处的指腹按摩着头皮,姜霂慵懒闭上眼,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睡着时,头顶传来宴清低沉的声音:“好了,起来。”
头发已经烘干,蓬松柔软,但因为疏于打理又经过一番折腾,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姜霂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眼神茫然了一瞬,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红晕,嘴唇湿润,看起来柔软得毫无防备。
宴清看着这样毫无芥蒂依赖着他的姜霂,心脏某处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悸动。他克制住想要伸手将那缕翘起的头发抚平、甚至想要将眼前这个人整个拥入怀中紧紧抱住的冲动,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洗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还泡药浴吗?”
姜霂回过神来,视线立刻投向已经放好湛蓝色药液的宽阔浴池,眼睛亮了一下:“当然!”
被温暖而带有淡淡草药清香的液体包裹住身体时,姜霂满足地喟叹一声,头往后靠在柔软的颈枕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酥软下来。被舒适感冲昏头脑,他几乎忘了右手的伤,包扎严实、被隔水膜保护着的手下意识就要往水里放。
一只大手及时从浴池外伸进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小心。”宴清的声音响起,没什么责备,只是平静的提醒。
乐极生悲,自知理亏,姜霂十分顺从地随着宴清的动作,将右胳膊轻轻搁在浴池边缘特意垫好的柔软毛巾上,还讨好似的朝宴清笑了笑。
“只能泡十分钟。”
但对能洗上澡泡上澡,姜霂已经十分满足了。他点点头,重新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几秒钟后,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在水中咕噜一转身,灵活得像尾鱼,趴到浴池边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站在池边高大挺拔的男人,十分诚恳地发出邀请:“这水好舒服的,温温的,还有草药香,你要不要一起进来泡泡?池子很大。”
宴清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目光从少年光|裸的、浸在湛蓝水中的肩膀滑过,又落回他写满单纯邀请的脸上,简洁地拒绝:“不用。”
遭到拒绝,姜霂也不恼,只是“哦”了一声,又躺了回去,自顾自地说:“那我就自己享受啦。你可以出去等我,到时间我会自己起来的。”
宴清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打击某人这过于乐观的自理能力预期。无声地拉过一张椅子,在浴池边坐了下来。
洗完澡,换上干爽柔软的崭新浴袍,姜霂感觉自己像是褪去了一层沉重的壳,重新活了过来,连呼吸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卧室,床单和被褥都已经换过,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洁净温暖气息。姜霂钻进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宴清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锁扣,又调整了空调温度和换风系统。
“晚上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宴清走回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隔壁书房。”
“你不能......就在这里吗?”姜霂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生怕被单独留下,“就像下午那样......我保证安安静静,不吵你工作。”
宴清站在床边,垂眸看着被子边缘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舒缓而永恒,夜色温柔地将这僻静的别墅包裹。
良久,游离的思绪回笼,他低声应道:“好。”
宴清走到靠窗的那张宽敞沙发边。“我在这里处理些事情,你睡吧。”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打开了笔电。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岳,无声地镇守着这一室的安宁。
姜霂终于彻底安心了。他望着宴清在昏暗光线中专注工作的轮廓,那熟悉的姿态、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成了最有效的安神剂。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香甜的睡眠之前,他脑中最后一个朦胧的念头竟然是:如果这场可怕的绑架和逃亡,阴差阳错地换来了宴清此刻这样毫无保留的、触手可及的守护......那么,经历的那些恐惧和伤痛,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此时此刻,宴清就在这里。
在他一伸手,就能真切碰到的地方。
这认知如同最温暖坚实的襁褓,温柔地包裹住他所有残存的惊悸和伤痕,将他送入几个月来第一个深沉无梦、安稳至极的睡眠。
宴清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轻轻合上电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床上已然熟睡的人身上。姜霂蜷缩着,睡颜恬静,一只手还无意识地伸向沙发的方向,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将这一幕刻入心底。然后起身,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那只伸出被子、温热的手塞回温暖的被窝里。毫无防备的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宴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在无人得见的深夜里,他的眼底流泻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近乎痛楚的温柔,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后怕与自责。
他回到沙发,却没有躺下休息。视线从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海面上零星的、如同碎钻般的渔火上滑过,最终还是落回了床上那张安然熟睡的脸上。目光一寸寸细致地描摹过少年的眉眼,良久,良久,如同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彻夜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