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初看这些录像只是因为他想知道子爵到底对程殉做了什么。他不认为程殉在那里所遭受的虐待会比自己在实验所经历过的更残酷，而录像里所呈现的内容也印证了黑鹰的预想，所以他本应把这段没有必要再看下去的视频关掉。

而且他看见子爵就觉得恶心，看见程殉用那拙劣的演技冲着子爵做出一副谄媚崇拜的样子更是觉得恶心透了。尽管程殉曾经声泪俱下地同他嘶吼过他的苦衷，并且黑鹰也清楚程殉只是不想离开军校而已，他就是那种很容易走极端的人——

黑鹰抓住了足以摧毁程殉所有尊严的把柄，他应该感觉安心才对，可是为什么他盯着画面，迟迟没有关掉，甚至连拿在手里的烟都忘记点燃了。他在无政府看过无数场试图勾起人类本□□望的大尺度表演，但是他从未看到过有人会有程殉脸上那种不堪其辱和失魂落魄的神态。而当这种在平日里根本无法看见的、近乎破碎的隐秘表情，与黑鹰脑海中程殉总是同他互相争执、或是陷入自暴自弃的颓丧模样相对比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黑鹰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容器，从小便承载着母亲扭曲的希望和父亲畸形的妄想，被当作实验品的经历更是让他身体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人类目前能承载最大程度机甲改造的极限数值。他是政治斗争和机甲实验的糅合产物，是只会出现在战场上的人形兵器和活着的政治符号，他的人类生理需求和满足机制早已被暴力剥离，他不应该对任何东西产生除了利用和毁灭以外的其他情绪。

所以为什么，他现在像只最原始的野兽一样死死瞪着画面里那个不断叫喊的脆弱人类，并且咬着牙齿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把那个强迫他的死猪咬烂，然后把那个人占为己有。

由于父亲的缘故，他一直都觉得xing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他讨厌和任何人非打斗的肢体接触。但是他看着视频里程殉由原本的强颜欢笑逐渐变成一种无法自控的崩溃，那是他无论和程殉打多少架都无法看见的、程殉的灵魂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瓦解时刻。

而子爵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占有并且摧毁了。就算他把子爵挫骨扬灰，他也不可能更改子爵曾经完全控制过程殉的事实，更糟的是，如果程殉始终无法走出那段经历的阴影，那么这种控制就并不会随着子爵的死亡而结束——它会以记忆、恐惧和自我否定的形式，被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就应该在见到程殉的第一面，在那个不足五平米的房间里，在那个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让他做自己的辅助的。

黑鹰终于关掉了视频，尽管他很清楚，此后他还会无数次重新点开它。他的理智还在计算着把程殉当作辅助的优劣，他在试图告诉自己，他对程殉的关注不过是出于战术判断。然而随着他每一次打开视频，甚至当程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梦里，而他自己代替了子爵的位置，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逐渐失控了。他曾经屡次威胁程殉说要杀了他，但是他清楚的，如果程殉再次出现任何失控的行为，他会做的事情只会比子爵要暴力更多倍。

而等到那时，他其实并不知道会如何收场——因为这件事情和他惯用的处事方式与逻辑都不一样，他将要施加的这种暴力并非会导致一个人死亡，而是会让一个人同他产生过于紧密的接触，他并不清楚这种亲密对于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黑鹰上手查看了一下程殉的受伤情况，随即骂了一句脏话。他不知道现在应该是把程殉送去医院，还是应该直接给程殉一枪，这样的话所有的麻烦事情都会终结。而且，他无法回忆昨晚的具体细节，也难以判断自己当时的感受，只是现在杀掉程殉似乎已经变得有点困难了。

算了，先留着吧，如果他真的不受控制的话，就再动手。

黑鹰把程殉送去了上次的医院。他本以为程殉顶多在医院会住几个星期，没想到程殉又进了一次手术室。尽管主治医生言辞委婉，说程殉身上的伤病都是医院完全可以处理的，但是那厚厚的病历本和昂贵的医疗费用流水单无法骗人。

黑鹰知道他这次把人弄得很过分，再加上程殉本身都是已经一副随时随地可以去死的样子，他不太想去面对一座明知要爆发的火山，因此他本不准备在程殉没有完全恢复前去医院的。机甲操纵的考核将近，既然程殉来不了了，他就只能和白雾搭档，配合还算可以但是总感觉差点意思。白雾的打法始终都太保守了，每次跟他组队的时候，他仿佛都可以预见自己留在军部那墨守成规的未来。

程殉进医院的第三天傍晚才醒过来，医生几乎是立刻就给黑鹰发了消息。只是在黑鹰的通讯里，这条消息和开尔文问他有没有空和这次出任务的弟兄们去吃饭的邀请是一起弹出来的。他也只回复了开尔文，没有回复医生。

开尔文约了几个在任务里表现突出且和黑鹰相处还行的主力，地点选在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烤肉餐馆。这顿饭比黑鹰想象得有意思些，再也没有人假声假气地说一些弯弯绕绕的话，他们只是对这次的任务进行了一次很私人化的复盘而已。他们骂着军部上层不合理的安排调度，分析着当时边境错综复杂的形势，苦笑着说如果不是黑鹰来了，他们能不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真的不好说。

一行人吃到了快凌晨才散场，巷子的尽头停满了来接这些人的车。开尔文和黑鹰都没喝太多，开尔文看着那些已经晕乎乎的年轻人都上了各自的车，黑鹰站在巷口不会被车灯照到的角落抽烟，打开自己通讯的时候，看见医生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大概都是说程殉目前的状态还算不错。

开尔文走回黑鹰身旁，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这些人明天都会去海国参加多国部队联合战术技能竞标赛，问黑鹰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黑鹰在墙壁上掐灭了烟，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我去替帝国军部长脸啊？好像近十年来我们都没在这比赛里打过海国吧？”

“比赛毕竟是模拟环境，而且海国在战术指挥方面确实很厉害，潇云毕竟在那里，”开尔文的语气轻松依旧，只是从他嘴边浮现的白气暴露了他说完这句话后悄悄叹了口气，“但是我觉得如果你去，我们这次应该能赢。近几年帝国这边参加这个比赛的事务，都是我在负责，你放心，功劳都是你的，如果出了事情，我来解决。”

黑鹰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帝国黑夜里明亮的弯月，心里想着自己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飙过飞艇了。

“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开尔文打心底觉得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军部有很多人都在沉默地观望着黑鹰的动态，而如果黑鹰真的能证明自己有着如同大帝一般的军事能力，很多年轻人一定会愿意去追随他。

“要去多久啊？”黑鹰打了个哈欠，“在这里待着真tm累。”

“两三天吧，”开尔文其实是想跟黑鹰做朋友的，但是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职业原因，又或者是他和黑鹰的年纪始终是相差了好几岁，他好像总是会不自觉地希望自己能够利用现有的资源为黑鹰做点什么，“如果你太累了，也可以不去的。”

“把详细事项发我通讯，”黑鹰背过身，朝着巷子更深的地方走去，不知道他是否是故意走得远了一些才说的后面的话，因为他的声音遥远而模糊，“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谢了，等着冠军的消息吧。”

开尔文无从判断黑鹰最后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句带着点年轻人心高气傲的宣言，还是黑鹰真的有在逐渐变得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一样，肆意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