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殉目瞪口呆地看完了那篇长文章,这些听上去都是皇室丑闻的东西居然是可以在报纸上刊登的吗。
而在杂志中间的某一整页,白纸黑字地写了一份关于原帝国军部高层领导、现帝国军校校长罗特因心脏急病死亡的讣告。
杂志里没有任何关于舰艇炸毁帝国军校教学楼的报告。程殉站起来又去翻了好几本不同日期的杂志,还是没有看见。他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忍着眼睛的酸涩去搜索了一下,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而黑鹰既然是帝国五皇子,他能搞到舰艇自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是他与罗特又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而且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也很奇怪,黑鹰被袭击后却返回了故岛,还弄得一身的伤。
只是这些所有的疑惑大概也只会随着全部的事情一起,烂在程殉肚子里吧。
考试时间将近,程殉看着那几个学生走出便利店,他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出去。外面依旧在下雪,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考试的地点是一栋程殉曾经去上过课的教学楼,一个考场只有十个人,每个学生之间都隔着好几张桌子。进考场前要通过一个可以检测学生是否携带作弊器具的安检闸门,程殉看见莫本坐在仪器后面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
程殉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考场,每一张标有考生学号的桌子上都放了显示屏和电子笔。考试开始后,程殉发现这卷子比他想象得简单很多。出的题目在教材上能找到答案或者原题,程殉看着每一个都挺眼熟的,只是他无法想起答案的内容了。
程殉自己上课学到的东西和看过的书都成了模糊的回忆碎片,他想捡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碎片棱角划伤。
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题干文字,看久了竟然也字也不认识了。他一遍遍在答题的位置写下他自己也知道不正确的答案,然后点击橡皮擦擦除。
程殉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再醒来的时候,离考试结束只有十分钟了。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雪。
程殉从未见过这么热烈的雪,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把整个世界都覆盖。原本应该暗下来的天色维持了白日的苍白,好像如果雪不会停,天也会永远都是白色。
他走进大雪中,雪不仅落在他的身体,也落在他的心上。他好希望这场雪真的能吞噬一切啊,如果他就和那些电影里的人一样,走着走着下一个镜头便消失在了雪幕里,就好了。
而现实是,雪越来越小,渐渐停了下来。
所以还是去买点酒吧。
程殉以前没怎么喝过酒,但是他知道喝多了酒的人会说胡话,会不受控制地晕过去,会忘记喝醉时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走进便利店,在打折区拿了一袋打折的三明治,又站回了收银台前。上午的店员已经休息了,换成了一个程殉大概可以喊他“爷爷”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程殉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有没有那种度数不低、但是价钱便宜的酒?”
老人把挂在胸前的眼睛戴在脸上,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程殉:“你成年了吗?买酒要检查你的身份证。”
程殉愣了下,在帝国买酒还这么麻烦吗,把他一直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拿了出来:“我已经二十了,这是我的身份证。”
老人看着程殉的身份证好几秒,随后转身过去指着酒柜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排两个拳头大的方形透明酒瓶,里面装着的酒也没有颜色:“这个是40度的伏特加小瓶装,只要50元。”
“那就这个吧。”程殉记得母星卖的酒也都很贵,这也是他没怎么喝过酒的原因,他觉得买酒太费钱了。
老人扫描着酒瓶上粘贴的商品码,在程殉付款的时候,一直抬头看着程殉。程殉拎着东西已经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听见老人在后面说了一句:“年轻人,少喝点酒。”
他扭头朝着老人笑笑,答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想着下次挑不是这个老人当值的时候来买酒好了。他不知道这小小一瓶够不够他喝这几天,早知道多买两瓶了。
他回到宿舍,先是给自己订了一排从明天早上十点就开始响的闹钟,也顺便给每天晚上九点订了闹钟。他看着那瓶放在桌子上的酒,拧开瓶盖用杯子倒了一点,然后喝了下去。
他刚喝了一点,就感觉好苦。
为什么会有人花钱买这么贵又难以入喉的东西来喝。辣辣的感觉顺着他的嗓子一直蔓延到胃里,除了吃咸味的三明治,他暂时难以找到其他的方法来摆脱嘴里的苦味。
他之前没觉得这三明治这么好吃过,虽然他这分钟吃得太多有点噎。
他也不知道喝酒喝到什么程度会醉,坐在桌子前稍微看了看明天要考试的科目。
九点的时候,他朝着自己脖子打了一针,这强化剂剂量特别小,他感觉针管轻轻一推就到头了。
然后他拎起自己买来的酒,走进了浴室。莫本说放凉水把这段发作的时间扛过去,但是冬天放冷水第二天会感冒吧,所以他开花洒的时候扭了中间的位置。
温水淅淅沥沥地洒下来,程殉坐在淋浴间的角落。其实这点药对于他来说真的就是隔靴搔痒,他注射已经快五分钟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也不知道几天后能不能那么恰逢正好地就在宴会上复发然后引起子爵注意——
他又开始想一些明明没有答案、只会徒增不安的事情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酒瓶又一次拿起来,对着自己的嘴倒了一大口。这次没有第一口那么刺激了,一想到喝了也许就能让他的思考停下来,再怎么苦的酒水也能往下咽了。
他好像又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去拿所有的钱去买酒了。
浴室的玻璃门蒙上了水汽,他在朦胧中看着自己的轮廓。那个影子看起来既像他,也不像他。他的左眼又开始微微抽痛。他闭上眼睛,任由酒精和药剂在体内交汇成一股奇异的热流。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堆正在化融的雪,他的意识、他的身体、他整个人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他睁开眼,摇摇晃晃去洗漱台抽屉里拿了剃须刀。这刀他用了很久了,是随便在母星一家超市买的最便宜的电动款。他按了好几次按键才按中了按钮,剃须刀在他手里“嗡嗡”转起来的时候,他怀疑了一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但是他也没别的更好的东西了,也没力气再走到外面去翻找了。他研究了一会,换了好几个角度也无法用这把刀在自己手臂留下伤口。不过这次他不是为了自残来让自己好受一些,他只是想每天留下一道痕迹,然后九天后他就解放了——
他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他一边用力抓着剃须刀想制造伤口,一边使劲睁眼想看清手臂上的情况。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每一次睁眼闭眼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当他恍恍惚惚要失去意识时,忽然看见自己的手臂变得和一个月前一样满是深深浅浅的划痕和血痂。
可是他甚至都无法说出这些伤痕的来历——他没有印象了,他甚至需要看着自己的手臂才发现,自己已经这样泡在酒精和强化剂里,已经浑浑噩噩把这十天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