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烨站在他对面,道:“你要是愿意的话,先听我说,不愿意的话就走,我们之后也不会再见面。”
钟蔚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般的笑意:“让我听你说什么。你还有什么是值得我相信的。”
“行。”
钟烨应了一声。既然钟蔚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愿,那也别白费时间了。
角落里的无名正乐得看戏,忽然被钟烨拽了一把,连句抗议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塞进之前用过的香囊中;家里的黑魍魉早一步被塞进去了。
钟烨冲元玉伸出手,后者不知为何,犹豫着没有动,如在思考。
钟烨疑惑:“怎么了?”
元玉摇了摇头。
钟烨瞬间明白,大概是钟蔚的话影响到了他。正要开口,元玉再次摇头,示意他不要说,然后变成小龙,顺着他胳膊上攀,迅速藏匿在衣袖中。
它的体温比平时更凉一点,但并非是因为受伤或其他外在因素,而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家里现在不是劝慰的地方。
钟烨心情复杂地摸了摸它的鳞片。即将走出家门时,突然被钟蔚叫住了。
“等等。”
他的声音极其飘渺无力,像是妥协:“我不该意气用事,你说吧。”
他虽然容易冲动,但也容易清醒,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占据性的愤怒一旦过去,理智很快就能恢复,去重新梳理刚才的事。
他知道钟烨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如今不回家,肯定另有隐情。
钟烨一只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听见这话,停住动作,但没回头。
钟蔚道:“你下午提到伥鬼,是不是想告诉我,我们家族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和它有牵扯?还是说比那更糟糕?”
“都对。”
“有多糟糕?”
“最糟糕。”
钟蔚愣了一会儿,却转移了话题:“其实,我之所以会来找你,还有一个原因。二伯父出发前给了我一张符,他说如果你回来了就交给你,你没回来,让我留着自己用。——既然你回来了,给你。”
钟烨回过头,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卷淡黄带红纹的符箓,瞬时一怔。
这是一张雷符,从颜色来看,颇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朱砂痕迹劲道有力,舒展自如,如同龙蛇,可见绘制者法力之高深。
钟烨认出了这是谁的手笔。
钟知行。
不是伥鬼所假扮的,而是多年之前,法力未曾大量损耗,也尚未老去的真正的巅峰时期的钟知行。
这种雷符,需要笔者全神贯注才能完成,足够的时间、法力和精力缺一不可,笔者状态越好,雷符的威力也越大。
当初对峙白鬼时,他正是假称手里的雷符是钟知行所画,才成功唬住对方。
据他所知,钟知行当初一共也就画了不到十张,在和神兽大大小小的战斗中都用尽了,后来更没精力去画;没想到,钟明言手里藏了一张。
他怕认错,伸手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凿无疑,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雷符,指尖压在朱砂痕迹时还能感受到涌动的微弱热量。
钟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那个,他还说你是无辜的,让我别和你吵;又叫我小心。我问小心谁,他却说还没确定,谁都要小心。”
眼神黯淡下去:“我没想到这是他对我最后一句话。”
钟明言话里的意思,钟蔚仍不明白,钟烨却想出了点门道。
他不知道钟明言是从何时起开始怀疑自己的哥哥被调换了灵魂,但这些日子以来,钟明言必定在不断试探、暗中验证。因不确定,也因顾忌人多口杂,他将这疑问深埋在心底,秘而不宣。这确实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最后也害死了他。
临走前把珍藏的雷符交给钟蔚,大概率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出于某种心理,终究没有将话挑明。
就算他想挑明直说,又该怎么说?没有决定性证据,说出来能有谁信?谁会相信钟家的掌权人是鬼?
真是,无可奈何。
钟蔚看他神情凝重,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钟烨道:“你觉得,如果伥鬼假扮一个人,能以假乱真到什么程度。”
钟蔚思索片刻,道:“陌生人发现不了问题,亲近的人总能看出来。你的意思是——”
“对。”
“…谁?”
“你刚才也说了,咱整个家族,能压二伯一头的人可不多。”
等钟蔚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猝然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宁愿我疯了。”
“不是,你是说,他,他——怎么可能!他可是——”
钟蔚震惊万分,语无伦次。
钟烨道:“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事情真相时会激动,会抓狂,结果实际表现极其平淡,堪称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家喻户晓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