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闵碧诗已经听不进去,他看着赫连袭鲜血淋漓的脖颈,明明相隔数十步远,耳边仿佛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赫连袭的脸色变得苍白,眼中不知的被血映的,还是因为怒火而烧了个通红,那么高的身量却被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压在地上,额角暴出根根青筋。
闵碧诗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他低下头眨了眨眼,同时,手摸向背后。
再次抬起头时,箭已经搭在弦上。
“凌安。”
闵碧诗突然一出声,原本窸窣的声音全都住了嘴,似乎都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你我脚下是大梁疆土,河西已经丢过一回,绝不能再丢第二回。”
“在场的都是大梁将士,若我们退后一步,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百姓遭受荼毒,我们不能撤。”
细听的话会发现,闵碧诗声音带着颤抖,他的喉头哽了又哽,艰涩得一度无法发声。
只见闵碧诗翻转长弓,将箭矢对准对面。
再抬头时,眼中的脆弱痛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与坚定。
“赫凌安,我永远爱你。”
箭矢缓缓移动,直到对准赫连袭。闵碧诗双肩下沉,轻吐出口气,侧头微偏——那是个标准的射击姿势。
“你先走一步,待我杀尽敌军随后就到,不会叫你在黄泉路上久等。”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大家都吓呆了似的,片刻后出现一点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简直称得上哗然。
两侧的士兵和手下不清楚这二位是什么关系,但就目前这个状态看来,傻子也能猜得出。连被押在后面的马野听到这,都咂摸出点味来。
闵碧诗仿佛听不到这些议论声,他的声音沉稳,语调有力,穿过重重嘈杂,直视着赫连袭:
“我们一起过奈何桥,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霎时间,纷乱声如潮水般褪去。
闵宛南脸色难看地看着闵碧诗,转头又看向对面的赫连袭。
伽渊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他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会以一种冷血无情的游刃有余示人,但唯独对闵碧诗的事不同——好像只有闵碧诗才能牵动他的情绪。
赫连袭艰难抬头,隔着层层盔甲和人群看向闵碧诗。他的眼神有一瞬的困惑,但在看到闵碧诗的那一刻,还是欣喜更多。
闵碧诗的脸怎么那么白,赫连袭皱了下眉,接着,另一种庆幸又让他觉得安慰。
——因为春天来了。
闵碧诗熬过了这个冬季,佛祖大约是听见了他的请求。
“你……”
赫连袭刚想张口,却觉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闵碧诗的单薄身影,总忍不住想到多年前那个国破家亡的男孩,小小一个人,独自从卑陆到铁勒,从河西到京都,最后又回到河西。
光是想想就觉得太苦了,苦得他舌根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苦不堪言”竟是这般滋味。
“好吧。”伽渊略有遗憾地摇摇头,抬手就要吩咐手下。
周围所有兵甲纷纷压刀戒备,今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闵碧诗突然道:“伽渊,你知道‘峒人’是谁吗?”
伽渊还未说话,旁边突然炸起一声响:
“哎呀!烦死了!要杀就杀,不杀就撤!来来回回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在这演戏折子呢?!你们不杀我杀!”
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仇迹心一个箭步窜到赫连袭面前,以闪电之速掏出一把匕首,对着赫连袭的胸口就是“噗呲,噗呲”两刀!
他不解恨似的,最后一刀还恶狠狠地转了两下,刹那间血花四溅!
押赫连袭的那两个手下都吓傻了。
后面的护骨纥晚了一步,没拦住,刚冲出来,对着眼前的血腥场面瞪圆了眼。
赫连袭口角溢血,在匕首扭动时,身体止不住抽搐几下,“咚!”歪倒在地。
血流得太多了,迅速泅满地面,染出一片刺目痕迹。
他跌倒时脸朝外侧,眼睛死死盯着闵碧诗的方向,手还撑着地,似乎心有不甘地想爬起来,但双臂使不出力,又再度摔在地上,口中呕出几口血后,不动了。
不动了。
死了?
这惊变使得在场所有人顿时傻眼了。
堂堂辽东王之子被一个太监弄死了?还是在河西,当着敌国世子的面。
这死法也太过诡异了,连戏折子都不敢这么编。
短暂的沉默后顿时爆发一阵铺天盖地的惊呼:
“赫将军死了!”
“阉狗杀了赫将军!”
“是铁勒狗杀了赫将军!”
“这里是河西地界!铁勒狗怎敢在此杀人?!”
“杀了阉狗,铁勒狗,为赫将军报仇!!”
将士们群情激奋,各个都被这种挑衅冲昏了头脑,拎着刀枪冲过来就砍人。
这哗变发生得太突然,伽渊刚想上前检查赫连袭的呼吸,被迎面一支箭冲到一边。
仇迹心上来拉伽渊:
“哎世子大人!都什么时候了,快跑啊!这群边军都是疯子,杀起人来不眨眼!跑慢了都得被他们剁成沫子!”
护骨纥“咣、咣”挡下两箭,趁着对面还没打过来,飞身掩护在伽渊身前:
“老板快撤,先离开这!”
仇迹心忙不迭点头,拉着伽渊跑撒腿就跑:
“对啊对啊,护骨纥这畜生说得对!先跑再说!赫二手下那群三卫,别看顶着‘禁军’的头衔,其实就是群臭流氓!侮辱人很有一套!咱们先撤,留得青山不怕没柴!”
“你他/妈说谁是畜生?!”护骨纥狠狠顶开仇迹心,示意伽渊上马。
伽渊皱皱眉,转头翻身上马。
在离开前最后一刻,他看见闵碧诗面无血色,整个人失了魂似的朝地上那具尸体扑过去。
“……赫、赫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