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厮砍声“铿锵”震天,闵兵作战异常悍勇,一刀下去,身首分家。
三卫也不遑多让,提了刀就上前猛砍,协同作战效率更高,刀劈开刃了就换枪,杀红了眼身边一切工具都能变为凶器,墙角的榔头锄铲一样能敲死人。
那群假守捉很快抵挡不住,丢盔卸甲就往门外跑。
谢桢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紧紧瞅着赫青川来回闪斗的身影,雪落在谢桢的帽兜里,身下的雪慢慢融化,露出坚硬泥泞的土壤。
大地在微微震动,谢桢手指发麻,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地上,下一刻,骤然抬头厉喊:“有重车有重车!快撤!!”
赫青川蓦地抬头,还没弄清楚他说的“重车”是什么意思,就见燃着火苗的箭矢如流星“咻咻”从天而降,轰然砸破高院墙头,碎石“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些箭矢一落地就砰然炸响,星星点点的小火簇犹有燎原之势,瞬间变为熊熊大火。
假守卫们仓皇爬出院门,带火箭矢还在源源不断破空袭来,火舌舔进每个角落,映在每个人的眼中,照亮惊愕。
赫青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重型弩!
他们没去过夏台小院,也没与伽渊交过手,自然不知道这些曾在夏台出现过的重型弩竟又再度出现在河西阿克塞!
赫青川抬头大喝:“谢桢,去传信——快!”
*
赫连袭收到阿克塞的急报时,正赶上外面有人“嘭嘭”敲门。
马野头上裹着纱布坐在门口,听见声音,瘸着条腿站起来:“来了来了!”
房门“啪”一下开了,赫连袭从里面快步出来,经过马野时朝他打“坐下”的手势,三两步走到院前,一拉开门,双方皆是一愣。
门外站着跟老叫花子似的赫然是尔杲邻。
尔杲邻先回过神来,抱着大包小包挤开赫连袭,“二公子,劳烦让让。”
他一屁股怼进门,又指挥后面的人把大小箱子搬进来,一把拽掉自己头上破得像蜂窝煤、到处漏风的毡帽。
“凌安啊,咱们又见面了,这就是缘分呐,我从京里走得急,不扮成这样骗不过北衙的眼睛,不得已为之哈。”
说罢又一指院里各个跟丧门星似的残兵败将,问赫连袭:“你们怎么搞成这样?”
“说来话长。”赫连袭摇摇头,紧跟着问:“少卿大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尔杲邻跟进了自家门一样,也不跟他客气,轻车熟路地进屋,端了桌上的水就往嘴里灌,喝完一抹嘴,喘着粗气。
“我先去的雍州,那边说你来了嘉陵关,我就直接过来了。”
尔杲邻话锋一转,沉声道:“京里出了大事。”他语气一顿,“——这个稍后再说,眼下有件急事,耽误不得。”
他脱掉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漏出棉絮的破棉袍子,从内兜掏出张字条。
“峒人来信,前线战况有变。”
赫连袭倏地愣住,没反应过来似的问:“谁?”
尔杲邻猝然靠近他,一股大半个月没洗澡的恶臭扑面而来,坐在门口的马野都熏得皱眉,赫连袭就跟失去嗅觉般,一动不动地看着尔杲邻。
“闵碧诗的线报到了,”尔杲邻压低声,“信里说铁勒占据瓜州后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石门,而是沙洲和……”
“嘉陵关。”赫连袭接道,随后面无表情地扫视院里,“我已经知道了。”
那夜在马鬃山,马野等人组成的巡逻先遣队吃了闷棍,好在他们把赫连袭的话听进去了,秉持着打不过就跑的军令,倒也没损失什么人。
此刻,马野他们站在院里,拄拐的拄拐,吊胳膊的吊胳膊,都一脸衰相地望着屋里。
尔杲邻转头看他们一眼,又回过头来,眉头紧锁。
“赫二公子,这事不能怪闵碧诗,前面有个探子不慎暴露,被伽渊弄死了,闵碧诗本人也差点暴露,谁知道这群铁勒贼窜得这么快,线报耽搁得这几天,他们直接摸进云中了。”
赫连袭的脸瞬间僵住,心也随之一提,尔杲邻的嘴一张一合,他却再也听不清后面的话了,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下方才那句“探子死了,闵碧诗本人也差点暴露”。
——那探子怎么暴露的?
又是怎么死的?
他死了,闵碧诗会不会也有危险?
伽渊能弄死他,会不会也用同样的办法弄死闵碧诗?
赫连袭浑身上下寒毛倒竖,不敢再往后想。
爱人在没有硝烟的战场蛰伏潜杀,而他却只能像个废物躲在后方等待着未知的线报。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赫连袭感觉双腿有些颤抖,他扶着膝头缓缓坐下,狠狠搓了几把脸,直到把双颊都搓得泛红。
尔杲邻被他发寒的眼神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安慰:“你放心,他暂时是安全的,闵碧诗的线报一向准确,按照他的意思部署,先把这波扛过去。除此之外,闵碧诗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赫连袭俄然抬眸,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中隐隐流过波光,他喉头滚动,仿佛沙漠中将死之人见到清泉。
*
三日前。
鄯善马市。
天上雪还没停,也不影响马市的热闹,说是马市,其实跟互市差不多,不止卖马,从吃的用的到阿猫阿狗,再到婢女奴隶,只要能想到的这里都有的卖。
当然这种集市不常有,只在每个季节的固定几日开放。
闵碧诗蹲在一个卖猫儿的摊子前,肩上支着把伞,一手拽着身后马的缰绳,正跟老板一个劲地磨嘴皮子。
这老板犟得很,仗着自家猫儿面相好,硬是一文也不肯降,还把那只橘纹猫崽子翻来覆去地摆弄,一会夸它毛量多,一会又夸爪子利。
闵碧诗叹口气,看了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用铁勒语和那老板说:“雪要下大了,猫儿冻得受不了,把猫儿卖给我,你自己也能早些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