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啧啧”几声,饶有兴致道:“是你母亲。”
“宫破之时,你母亲请求我父王不要杀你,要他留你一命,随他怎么做都行——只要你活下来。你说,你这个母亲,是疼你呢?还是害你啊?”
闵碧诗还是愣着神,没反应过来似的。
“怎么,你不信?”
烛龙从袖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红绳绕在指间晃荡着,他朝前一抛,那东西“骨碌碌”滚到闵碧诗面前。
是一块玉。
通体脂白,中间镂空雕刻的凌霄花纹栩栩如生,花瓣打卷处泛着黄,上面布着几道细小裂纹,缝隙里积攒出灰,应该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母亲的玉,她死前交给我父王,你说,这么块破玉,能干什么?”烛龙嗤笑,“难不成她想用这玉换你一命吗?”
闵碧诗在他的嘲笑声里无动于衷,甚至不曾多看那玉一眼。
如果解铃当时一刀杀了他,也许他也不用遭受这么多磨难,一了百了,落得干净。但解铃偏偏祈求他活下来,也就是说,解铃很清楚,他日后将会面对什么。
活着是比死亡更大的痛苦。
烛龙看着面前人的神情由一开始的震惊转为心寒,最后脸色难看地低下头,不禁大笑几声,似乎很满意闵碧诗这种反应。
“原来如此,”闵碧诗怔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啊……可汗,罪子也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闵碧诗轻声道:“——关于伽渊的,他们……”他话音止住,抬头环视周围的婢子小厮。
烛龙嘴角微勾,抬手吩咐:“都下去。”
其他人低头应诺,都躬身退出去了。
这时,只见前侧方角落走出来一个奉水小厮,闵碧诗余光一瞥,霎时愣住。
那人已经从身边走过去了,闵碧诗努力遏制自己不转头去看,冷汗“唰”地一下布满背脊——那人的侧脸有些像赫青川。
锡林台虽然是个妓馆,但戒备森严,不是只靠花银子就能买得入场券的,普通商人、小官根本进不来。
闵碧诗不知道赫青川是怎么混进来的,但他出现在这里就释放出一个危险信号,逼得闵碧诗不得不提前动手。
烛龙半回首,朝床榻方向挥手:“你也起来,出去。”
榻上那姑娘拢着纱下床,朝烛龙千娇百媚地作了一揖,关上门出去了。
这下房里只剩闵碧诗和烛龙,还有巴哈尔,阿仑四人。
烛龙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其实,伽渊如何,下落如何,他人在哪,想干什么,我都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查,可你,”烛龙转过身睨着他,“你跟您母亲一样,是个灾星。当年你母亲嫁去卑陆,没过几年,卑陆亡了。后来你被俘铁勒,也是没过几年,伽渊闹出乱子,跑了,我父王嘴上说令他永不得返回铁勒境内,其实私下找过他好几次,每次都杳无音信,再后来,我父王也死了……你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患。”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闵碧诗看着地面,眼底冷漠——烛龙这种话根本不成立。但过往误错总得归咎在某个人身上,而背黑锅的最好看起来要像会祸国殃民、招徕不幸的那种人。
闵碧诗和他母亲就是这种最合适不过的人。
“去,”烛龙一指巴哈尔,“杀了他。”
巴哈尔浑身一震,如遭雷劈——他来之前,伽渊没交代过他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怎么,你不愿意?”烛龙皱起眉,转而看向阿仑,“你去也行。你们俩,谁能杀了他,封酋首,赏百金,车舆驾庶随你们挑。”
阿仑也被吓了一跳,原地站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巴哈尔半跪在地,抬头看着烛龙,又去看闵碧诗,眼神在他们俩身上不断回扫。
“解批柔,”烛龙说,“让你家里那些叔伯兄长压制的滋味不好受吧?现在有一个能一统你解批氏全族的机会,要不要?”
“去,把他的人头拿给我,”烛龙轻轻一瞥闵碧诗,“以后整个解批氏就是你的。”
没人知道巴哈尔在那瞬间里想到什么,他看起来难以置信,又过于震惊,甚至还有兴奋觳觫后的空白和失落。
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可以借此一步登天,过上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可是——
他不姓解批氏。
时机还未成熟,但时间不能再拖,闵碧诗当机立断站起来,朝巴哈尔示意:“动手!”
闵碧诗拽下头顶绑纱帘的捆带,迅速在手间勒紧,一步上前,朝烛龙脖颈逃去。
然而就在此时,巴哈尔猛然暴起,从袍摆下抽出把刀就朝他劈来!
丝帛撕裂声响起。
闵碧诗手中的绑带霎时断开,一分为二。
进入锡林台前他们都被没收了武器,巴哈尔手里的刀是从哪来的?!
烛龙拿起榻上那只长烟斗,轻磕了磕,点着火,翘起腿缓缓坐下,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和他兄长有着一样的恶劣兴趣——喜欢看斗兽。
困兽犹斗,明知自己跑不出去,还是会拼死一搏。
太有趣了。
闵碧诗朝后退了一步,盯着巴哈尔,冷道:“你确定要这样做?”
然而巴哈尔此刻的头脑无比清楚,他说:“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没错吧?”
“你活?”闵碧诗半眯起眼,“那你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