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宵禁,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他们出行不受限,坏在夜间巡逻增多,谁一闹事,卫兵很快就能赶来。
赫连袭放下玉石,换了个摊又开始挑拣。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此事略有棘手,在他推测里,情况大概是这样的:伽渊先获取了烛龙的行踪,准备主动出击逮他。赫青川预料到伽渊会前往犁谷,闵碧诗必然随同,所以赫青川要来犁谷堵伽渊,逮闵碧诗。而赫连袭,他奉母亲之命逮赫青川回去——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的目标和赫青川一样。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黄雀吞螳螂,其后还有蟒蚺伺窥。
其实这么套流程顺下来,中间完全不需要赫青川,这傻小子完全就是来添堵的。
赫连袭每每想到这里,都想把老三吊起来打,等他逮到赫青川,非狠抽他一顿不可。
赫连袭一扬头,看见虎杖略带焦急的背影。
“虎杖干什么呢?”
苏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似的左右环顾一圈,转过头道:“玉樵呢?”
对,没见着玉樵,赫连袭皱起眉,再次看了一圈。还真不见了,方才他人还在眼前晃悠呢。
赫连袭咬牙道:“找他去。”
*
犁谷东南,山谷小院。
山坳周围的雪都被铲的差不多了,半空俯视看去,地上的凌乱脚印留下一眼就能看出的生活痕迹,被白雪覆盖的枯枝簌簌落下,林间飞鸟呕哑,成群结队“扑棱棱”地消失在林原中。
“你的伤还没好,真的要去吗?”伽渊刚听完手下的汇报,转过头来问。
闵碧诗这两日喝了太多药,实在闻不了这味,铁勒多用植物根茎入药,味道比中原的更苦涩。
他皱眉推开面前热气腾腾的药汤,道:“我不去,你打算让巴哈尔自己怎么圆?”
伽渊搓着腕上的绿翡翠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日,巴哈尔和阿仑曾明确表示绝不会屈从伽渊,他们是被打服的。
阿仑能好说些,他一个幕僚根本禁不住打,那点文人风骨放在烙铁刑具前早化成水了。
巴哈尔就难搞了,这么多年来解批氏不说对他有多好,能在当年那种饿殍遍野的情况下收留他,也算对他有恩,哪怕巴哈尔一介草莽,也不愿意轻易背弃恩人。
护骨纥当时要卸巴哈尔一条腿,给他点颜色看看,让闵碧诗冷嗤回去,说把他浑身卸了都没用,这个人认死理。护骨纥又说那就卸他弟库亚西一条腿,闵碧诗摇摇头,说以巴哈尔的性格,如果有人伤害他弟弟,只会激怒他让他更不配合。
护骨纥有点恼了,问他卸谁腿都不成那怎么办?闵碧诗就纳闷了,这莽夫怎么成天跟人家腿过不去?
伽渊问他有什么想法,闵碧诗轻描淡写道,饿上库亚西四五天,先看看情况。其他人都觉得这办法不行,一点刑不上,光不给他弟饭吃,能威胁到巴哈尔吗?何况这傻小子虎背熊腰的,饿个十天半月应该都没啥事。
结果别说等四五天,第三天的时候巴哈尔就招了。
因为库亚西一饿就开始哭,他这种体型每日什么都不干,光坐那就消耗挺大,还赶上十五六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库亚西饿得比其他人快得多,这时候不给他饭吃,就跟要了他命一样。
库亚西白天哭晚上嚎,哭天抢地闹着要找他哥,动静之大整个院都能听见,巴哈尔就在隔壁,刚开始还能捂住耳朵当没听见,但一连三日地这么哭,巴哈尔也受不了。
他不禁开始想,当初投奔解批氏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弟弟能有口饱饭吃吗,现在解批柔一死,这群人如何折磨他他都认了,但要这么整库亚西,就是挖他心肝子。
那天伽渊带闵碧诗一起提的巴哈尔,巴哈尔的诉求只有一个,请他们饶过库亚西,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捏着这个软肋极好办事。
闵碧诗答应了他。
伽渊先让阿仑模仿解批柔笔迹修书一封寄给烛龙,告诉他抓住了伽渊身边一个亲信,只是亲信还不够分量,这亲信还是当年潜逃的卑陆小太子、闵金台的养子,如此曲折之事在信里不便多说,“解批柔”希望可以面谈。
但烛龙谨小慎微的程度超过所有人相信,他一开始没回复,也没说召见解批柔,就在伽渊都打算另寻他法时,王廷里传出信来,说烛龙会在不日后微服夜访犁谷一家酒楼,届时可与解批柔碰面。
“烛龙没见过你,你如果不想去,我可以找个人替你。”伽渊把碗递到他嘴边,温和劝道,“把药喝了。”
闵碧诗别过头,淡漠道:“随你。”
伽渊的戒备心非常强,一颗头颅根本不足以获得他的信任,所以伽渊让他去,或不让他去,闵碧诗都不会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伽渊仍举着药碗,柔声道:“听话,把药喝了。”
闵碧诗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
“咣当”轻响,碗放回桌上,伽渊叹口气,不疾不徐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你的病养好,其他的……”他说到这顿了顿,握住闵碧诗的手,问:“那夜你被解批柔带走,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没去救你?”
闵碧诗把手抽出来,还是闭着眼不说话。
“你要怪就怪吧,是我来晚了。”伽渊轻声说,“那晚我派人去找过你,但……”他话音一滞,“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闵碧诗被汤药熏上水汽的眉宇睫毛显得愈发浓墨,他忽地睁开眼,黑中带褐的瞳仁看着伽渊,问:“你还有没有事?”
这是下逐客令了,伽渊笑笑,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态度却不变:“把药喝了,不然我找人来喂你喝下去。”
闵碧诗跟他讲话永远都是这样冷漠,多一句都不愿意说,伽渊自小养尊处优,从没遇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对这种人,他本应该生气,或不屑一顾,或干脆一刀杀了他,但闵碧诗不一样,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伽渊永远都记得,在他十岁的某一日,当突厥人一路追杀他至犁谷远郊时,一个男孩犹如天神般突然出现。
那男孩的个头还不及他高,身上只有一把犁草的耙子却也使得出神入化,几招就夺了突厥人的刀。
后来的追兵越来越多,那男孩又拉着他藏到后山石缝里,一直等到突厥人都离开他们才出来。
当时他问过那男孩叫什么名字,但他一声不吭,背着木篓转身就走了,风吹落了他脸上的围挡,伽渊一眼就记住了他的模样,经年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