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搅着羹匙,神色不变。
“那是我命里有难,与别人无关,况且人终有一死,何时死,死在哪,没什么不同。”
伽渊皱皱眉:“别这么说。”
“你还是不相信我。”闵碧诗放下汤匙,盖棺定论。
“当然不是。”伽渊笃定且柔和地看着他,“烛龙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他的位置,本该就是我的。”
——如果没有五年前那次阿氏祠大火。
闵碧诗明亮的眸子闪了闪,头一次表现出认真:“机会不是天天都有,必须一次扳倒烛龙,否则,夜长梦多,后患无穷。”
*
“阿仑,当时你提到‘闵’这姓,我就觉得耳熟。”
解批柔单手举起重型机弩,压腕,偏头,一箭射穿靶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那亡国鬼跑出去,又被闵金台捡回去认成儿子,这个闵碧诗,是该说他命大走运,还是该说他命贱易活?”
前方的侍卫撤了场上的被射成筛子似的靶子,又换了一排新靶。
阿仑用羽扇点着桌面。
“将军说得是,他的确命大,不过这么算来,他就是被咱们灭门了两次,怎么还有胆子找上来?”
解批柔换了一支新箭,手指扣动,花斑翎羽蛟龙似的飞游出去,再次正中靶心。
他“哈哈”大笑:“我也奇怪呢,他哪来的胆子?”
十一年前,卑陆被铁勒所灭,闵碧诗死了双亲和族人。五年前,河西被铁勒攻陷,闵碧诗又失去了收养他的闵氏一家。
而这两次,闵碧诗竟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让解批柔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若说一个亡国太子,那根本不值得他解批柔多费脑筋,但要说是闵金台的养子,他必须得来会会。
毕竟闵金台本人和他那几个儿子都已成了铁勒的刀下亡魂,解批柔真的很想知道,在那个雍州城被围得像铁桶一般的冬夜,闵碧诗到底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解批柔问:“为什么约在夏台?”
夏台在犁谷南部,是一座规模不大、风景秀美的小县,风景秀美当然说得是夏季,冬季以来,整个夏台都淹在暴雪里,路难走不说,食物也不够,夏台县的人口不多,每次过冬前都会储存好粮食,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口粮供给外来人员。
从犁谷到夏台有二百多里地,解批柔要去,就得自备干粮。
阿仑明白他的担忧,说:“兴许用不着过夜,咱们先摸摸他的态度,打个照面。”起码搞清楚这个闵碧诗到底要干什么。
解批柔摇摇头:“中原有句话叫,‘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1]。’咱们可以不在夏台逗留,但不能不防他使诈。”
阿仑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叫他们把东西都备上。”
*
翁猎卑到夏台时,天已经黑了。
解批柔派他当先行军去看看情况,只给了他一匹马,几块胡饼就打发上路了。
外面暴雪纷飞,马一蹄子踏下去,积雪能没到马腿,路太难走了,翁猎卑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运气好了能遇见动物觅食留下的爪印,那里的路面被踏平了,能好走些。
他快马加鞭赶过去,还要担心道两旁随时可能会冲出来的野兽,这二百多里路他日夜兼程硬生生走了快三天。
这种速度若是放到战场上八百里加急传讯,是要被杀头的,但翁猎卑已经竭尽全力,他吊着一口气险些搭上老命,个中辛酸,他自己想想都忍不住抹泪。
翁猎卑到了夏台后,随便找了个客栈倒头就睡,等再醒来时,外面已经微微亮了。
他揉揉眼睛,口干舌燥地去摸床头,端起盛水的碗就大口吞起来,等放下碗抬头一瞥时,他看见桌前影影绰绰地坐着个人。
翁猎卑吓得手一抖,碗“骨碌碌”滚到地上,他惊骇着往床角里缩,哆哆嗦嗦地问:“谁、谁、谁谁谁……在那?!”
那身影站起来,走近,手一晃,火光倏地亮了,映出一张俊秀清冷的脸。
“胆子这么小,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闵碧诗嘴角噙着讥诮,脸色在火光下晦暗不明。
翁猎卑见到是他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依然没有放下警惕,他目光越过闵碧诗,向后面的门看去。
“你一个来的?就没人跟着你?”
闵碧诗伸脚勾过一只椅子,掀袍落座,逗弄猎物那样颇有兴致地看着他,问:“大伯,你希望有谁跟着我来?”
十一年了,这是自卑陆亡国十一年来,翁猎卑第一次听见他这个侄子喊他“大伯”,不禁猛打一个激灵,后背炸起一阵恶寒。
“大侄子,”翁猎卑又往后一缩,“你大伯我岁数大了,你可别吓唬我了,要是有人跟着你来,你就告诉我,咱们一起吃个饭,不差他那双筷子。”
闵碧诗掀起眼皮冷冷瞧他一眼,问:“解批柔呢?”
翁猎卑已经退到床沿,他微微伸长脖子,小心道:“伽渊没跟来?”语气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闵碧诗脸色一变,显然失了耐心,叱道:“啰嗦。”
他站起身,森寒地盯着他:“看来,你分量不够,你的话没传到解批柔面前,解批柔根本就没来,对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翁猎卑“蹭蹭”从榻上爬起来,结果爬的太急身下一空,直接从榻上摔下去,他只有一只手,左手急着去拦闵碧诗,右臂无法支撑,下巴“嘭”一下磕在木质踩脚,磕的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你……你等,”翁猎卑脑子一下懵了,疼得手脚抽搐,“……等一下,解、解批柔来了,就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庄子里等……”
没等他说完,闵碧诗道:“让他进城,既然他来赴我的宴,我就是主,他是客,这顿饭自然得由我请。”
他扫了眼翁猎卑空荡荡的右袖管,继续道:“午时,城南珠勒酒楼,天字号‘银丝’厢房,我最多等一刻钟,不来,免谈。”
他的声音很冷,听得翁猎卑直打寒颤,他看着闵碧诗推门离去,屋里烧得炭炉仿佛失去了热气,化成一堆冷冰冰的坟骨,兀自孤独地“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