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拿了刀就像离弦的箭,立刻冲出去,一边跑,一边用心中仅存的理智琢磨道:这傻小子还会骂人呢,稀奇啊。
谢桢不是习武之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个诗人、词人骚客,要舞文弄墨的。
后来常年在外跑生意,不学点武艺傍身又难以自保,所以他请过教习师傅,学过一段时间的近身短战,算是半路出家的。
虽然他不精通武艺,但胜在人够油滑,小招小式用在他手里一样可以“大展宏图”。
他走近了才发现,那护骨纥被十几个人围在中央,犹如困兽之斗,仍龇着獠牙要杀出生路。
谢桢立刻丢了刀,又架起弓,食指与拇指夹紧翎羽——这个距离足够让人一箭毙命。
护骨纥吐掉一口血,一双鹰目在暗夜中熠熠生光,他霎时就发现了追兵身后那瞄准他的箭。
“倏!”
短促锐利声响起,类似哨响。
护骨纥猛地后退回身,被左边一个铁山靠推回来,立刻又翻身后躲,却无法避开,硬生生挨了这一箭。
箭只刺伤了他的右肩头,谢桢忍不住骂一声娘。
院外又杀进来一路黑衣人,是伽渊的手下打了个回马枪。
护骨纥已经摸清他们套路,知道此时恋战绝非智举,当即大喝一声:“都撤!快!”
结果赫青川带来那群兵一见他们要逃,顿时拔腿就追,嘴里叫骂着“铁勒狗”穷追猛打,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毫无章法、纯粹泄愤式的砍杀。
护骨纥负伤,被人掩护着走在前面。
邱十六等人负责殿后说是殿后,实为让人狼狈地碾压。
他们犹如被燎了屁股的鬣狗,一声不敢吭地只管闷头逃,在听到对方说汉话时更是吓得心虚,头也不敢回。
谢桢也被这群起攻之的气氛吓到了,不禁转头问赫青川:“你从哪淘来的这些‘宝贝’,给了他们多少钱?这也太卖力了,人都跑了还追呢。”
赫青川不耐理他,转头令自己的近卫告诉他们别追了。
谢桢脱力地大喘几口气,口渴得要命,见他不理,又上前去拽他的水袋,让赫青川一脚踹开。
“干什么啊?”谢桢马上不高兴了,“你属驴的?尥什么蹶子!”
赫青川勒紧缰绳,拿了自己的弓,调转马头就走。
“哎——你等会,”谢桢一把拽住他脚踝,“水让我喝一口,我要渴死了。”
赫青川这会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他,刚想抽回自己的腿,奈何谢桢抓得太紧,他动了几次都没能挣脱。
赫青川让他这股不要脸劲气得想笑,他转过头,从马上睥睨着他:“要不是你自作主张带着姓闵的跑了,我也不用搞这么一出!”
“哎呀,不是那么回事,你听我说,”谢桢和他打商量,“你看,你也是回大梁,我也是回大梁,咱们既然都要回,还分个先后吗?这一起走和分开走,区别大吗?你较什么真啊!”
赫青川不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能把挟人私逃、忘恩负义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呵……”赫青川冷笑,“你还敢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这会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桢摆摆手,继续发挥厚脸皮的精神:“那是后话,咱们不论过程,就说结果,我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三公子啊,您可别咒我,现在还没出铁勒,您指望我的事还多呢,咱们继续合作,双方获利,不好吗?”
赫青川在对谢桢人品大为震惊的同时不禁庆幸,还好当初这个姓谢的主动离府,否则不知道现在整个赫府会被带偏成什么样。
他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地刻薄道:“果然无奸不商,论嘴皮子我说不过你,但你这一跑就是背信弃义,你别想我再信你,从今夜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我从此互不相干。”
谢桢完全拿他的话当屁放,一面点头应承“好好好”,一面死拽着他裤腿不放:“你要走可以,把水袋留下,老子要渴死了,快给我喝一口。”
赫青川抬脚就要再踢他,让谢桢一下挡回去。
两人争来争去,赫青川眼看着自己的靴都快被他扒下去,转头摘了水袋扔给他。
“言而无信的家伙。”赫青川瞪他一眼,打马离开。
谢桢拔出木塞狂饮一口,可算解了燃眉之急,擦着嘴角问:“你还没说呢,你从哪搬的救兵啊?”
赫青川半回首,冷声道:“河西,闵氏牙兵。”
谢桢顿时愣在当场,他缓了缓,才慢慢又饮下一口水,轻轻感叹道:“我艹……”
*
“爷,过了青霞谷就进麦城了。”
玉樵理理面罩,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雪遇见口中呼出的热气结成冰,严严实实地扣在他脸上。
马上又要入夜了,雪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
“这鬼天气真磨人,下了好几日还不放晴……”玉樵低声喃喃,转头又去唤赫连袭。
赫连袭自从看了谢桢那封信后就心有不安,闵碧诗和老三、谢桢待在一起,说明人暂时是安全的,他本不必担心。
但他总怕老三会刁难他,不过青川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应该还不会为难人的那一套,况且还有谢桢从中周旋,情况应该不会太糟。
但他越是这样想就越忧心,从夜里开始,隔几刻就要翻出信看一遍,那信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反反复复不知经过多少遍,边角的折痕磨破墨迹,信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
思虑过度,劳心劳神,在黄昏时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上了马车,昏昏沉沉地合上眼。
好累。
他很少觉得这么疲倦,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很多声音,车声马声脚步声,人声风声落雪声,所有声音夹杂在一起,嘈嘈切切,此起彼伏,赫连袭难受地拧起眉,突然,周围又陷入安静,仿佛进入了无人之境,所有的声音如潮水般激流退却,露出光洁的幽幽礁石。
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封,总想再看一遍,闭着眼,在袖口里摸索却没有摸到,赫连袭心里一惊,挣扎着起身,抬起袖口查看。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