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干尸名唤何琼,原是书林落魄子弟江湖上有个艺名叫何家欢。
他这一门本以诙谐见长,尤受妇孺喜爱。这几十年来虽门内不见高才,也算温饱无虞。谁料师父品行不端,累作恶迹,门内多有不齿,最后引得师祖震怒,逐其出山,拆其门户,着门下一干弟子令寻山门。
何家欢诸多师兄或凭名声,或靠人脉,皆有归依,唯他们几个师弟根基浅薄,无处容身,惶惶如丧家之犬。
何家欢无奈之下散尽余财,又借了寺中质库钱,以重金求了个新门庭,换到江淮吕家门下。然吕家以说幽冥鬼神见长,何家欢拜入后诸多不惯,原本约好了入门即传其话本,如今也没了下文,只让他出门自寻故事。
不过吕家大郎还是念及师徒情谊,给他指了个方向,说缑氏镇外万亩麦田里,常生蹊跷事,亦有不少人在此地失踪。若去当地探查,或可访得奇闻。
何家欢如今家徒四壁,债台高筑,也只剩最后这一点念想,于是狠心抛下妻子,一路颠簸来到缑氏镇住下,白天讲书糊口,夜里潜入麦田,寻访异踪。
如此过了几日,忽然有个跛脚的邋遢道人,每日风雨无阻跑来听他说书,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再问底细,才知对方也是为探查麦田而来,且已在镇中逗留两年有余,本地风俗人情,烂熟于心。
道人见何家欢是同路中人,便约他一起行事,何家欢本来苦于无处下手,如今得人相帮,真是思冰遇雹,喜不自胜。
这两人立了盟约,跛足道人便把他所知合盘相告。且说本地乡野,风俗奇特,盛行自先秦传下的拾骨葬仪,其规矩仪程不许外人观瞧。跛足道人曾偷入麦田,远远看过几回,他说这仪礼确有古怪,只因当时明明葬下去四口寿材,半年后迁葬时,却从地里起出五口,最后那一口寿材外描金丝红线,一看就知比其余四口高贵许多,年头也久上许多。
那第五口寿材并未与其余四口一同迁走,而是被人抬进了麦田深处。后来跛足道士才发现,每隔一年,本地人就会挖出红线棺材换一个葬处,不知是何道理。至于为何要把人葬在麦田中,当地人只回答说,麦田深处,有一片尸陀林。
何家欢听罢,即刻与道士约定,当晚要去掘那第五口棺材。道士深知此行凶险,却也愿随何家欢一同蹈这火汤。何家欢由是感激,提出两人拜做异姓兄弟。于是换帖为信,八百成交。
磕过头后,道人取出两枚丹药,让何家欢服下一枚。这丹药是他亲手炼成,可避八方瘴疠,身死后亦难尸解。只因这麦田是片祸地,人走入后不知就去了何处。今晚两人若真有万一,只要那尸身不化,便终有日能被人寻到,那时或可以此解麦田之谜,于他们二人,也算红尘一场,有来有回。
当夜两人潜入麦田,去寻那红线寿材,却鬼使神差迷了方向,竟丢了头脑一般,在麦田里转了一夜一天,直转得饥疲交迫,天昏地黑。第二天夜里,前面田垄分出两条路来,道士说走出一个好过全军覆没,两人便依依惜别,各选了一条路走。道士念及何家欢一介书生,选了条好走的路给他,自己则一瘸一拐步入了漫天荧荧绿光之中。
可惜何家欢这条路,也没能通往外面。没了道人,他自知绝无生理,又在麦田中转了一宿,终于倒在这座房舍中,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绝笔,望将来能有人看见。卷册末尾又嘱咐后世读者,日后见着那跛足道人,须跟他说一声,自己已然脱困,四海漂泊去了。
周问鹤收起轴册,心中不免唏嘘,不知这前辈在此处躺了多少寒暑,若非雪狻猊,他也是万万找不到这里。唏嘘之余,他心中又觉奇怪,想这麦田再大,只要认定方向,断不会一天一夜都走不出来,何况这里嘉穗成亿,空腹时剥些粒子亦可果脯,又谈何饥疲交迫?此外,书中所写那漫天荧荧绿光,又是什么呢?
正在沉吟时,外面忽然传来女童的喊叫声。周问鹤一个激灵,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急忙叫上狗儿奔出门去。
月朗星稀,夜风猎猎,周问鹤循着声音急转过房角,忽然被眼前所见惊得瞠目结舌。那房舍后面是一片土山,顺着土山望过去,远处无数团幽幽绿光聚散不定,仿佛萤生腐草,淡而不灭。
绿光前的土丘上,立着个小小身影,正在大声朝绿光说话,不是喜娥又能是谁?周问鹤大喜,急匆匆朝小丘跑去,耳畔听到女娃的声音:
“菩萨哥哥,我很好,很好,母亲也平安,药我也日日吃,无需挂念,菩萨哥哥,喜娥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