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道人面色愧惶无状,霍小蛰却还在一旁嬉皮笑脸:“道长大可宽心,不管二隐究竟成未成仙,肯定是不能算人了。严格来说,他们就是王屋山的祸端根由。”
臧宗也附和道:“不错,你想一想古往今来,山中有多少人因他们而死。你这一把火,岂不是替他们了了因果?”
周问鹤听两人这么讲,心里确是好受了许多。臧宗又道:
“如今二仙已除,那王屋仙境,想是随着一起没了,至于星图……”老人转回头,周问鹤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本星图上那许多人脸,如今都已消散无踪。此刻看上去,它也只是一张古图而已。
公主命人将星图收起,又命人将影壁也推倒了,如今,这两样东西都没了用处,但看公主脸色似还有些不甘,想来,她还是放不下许亭在仙境中取走的东西。
“虫鸣,阿麻,你们送周道长回丹房歇息……对了,阿麻,去过丹房之后,你最好再去前院柴房走一遭。”
两人依言领命。霍小蛰扶着道人站起身,一旁的侯真定见周问鹤手脚发飘,便打算往他体内注些真气,结果掌心稍一吐力便皱起眉头:“怎么空得像个壳蜕似的?”周问鹤不便向她解释,只能转过脸赔笑。侯师姐见他还笑得出来,没好气道:“你内力枯涸,涓滴不剩,这是要命的!也多亏你正值盛年,气血充盈,否则早死在山道上了!唉,不知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
言罢,侯师姐说什么也不许周问鹤再劳动身体,执意让霍小蛰背上好友,自己则一手按在道人后背,以真气温烘道人丹田。下山这一路上,周问鹤只觉背上热流源源不断,而且恒稳和煦,仿若朝阳。忍不住赞叹一声:
“我今日方知,师姐内功修为竟高深至此!”
侯真定摇了摇头:“其实,我的武功也是这几日里涨起来的。”她沉吟片刻,似乎自己也想不明白,“说来奇怪,自从阳台宫昏睡了一日后,我的心中豁然开朗,往日诸般烦恼一并烟散,功力也莫名随之精进不少,回想过往修习时,许多冲不开的关窍,现在都迎刃而解,灵都武学那些难处,也都一通百通,仿佛水到渠成……”
侯真定兀自在那边疑惑,周问鹤趴在好友背上,心中却了然了:“侯师姐本来聪敏无双,却偏是个爱操心的性子,门内一众师弟师妹全挂在她心上。任她如何慧巧过人,心中牵念太多总是不得自由,也拖碍了她的武学造诣。如今她能拨云见日,想必是白云子前辈替她点开心结。”但转念又一想,似乎并非这样,“师姐有如此造化,未必就是白云子前辈的功劳,许是师姐自己机缘到了。遥想当日前辈说过,侯师姐的机缘,连前辈也不敢说破,我辈更是想也不敢想,那该是何等一番天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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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回到丹房后一日好睡,直到第二日将近黄昏时分才睁开眼,看见霍小蛰正守在自己榻旁。
道人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笑着掩饰尴尬:“你不会守了一整天吧?”
霍小蛰揉了揉脖子,苦着脸道:“不然还能是怎样?也不光是我,大师姐今天来过两回,又往你身上推了些真气,还硬是把蓝太医拉来为你诊脉。直到太医保证说你体壮如牛,才肯放他走。”
周问鹤坐起身,他的头还有些发沉,四肢也酸胀彻骨,霍小蛰却不管这些,拉着他便要谈这些日子的诸多奇遇。周问鹤拗不过,想来好友守了自己一天,肯定也憋了许多话要说,便陪他闲聊了起来。
但没过多久道人便发现,霍小蛰心思并不在交谈上,他的问题大多随口而出,既无道理,也无关联,仿佛只是催着他讲话,周问鹤心中奇怪,但不愿扫了好友的雅兴,只能陪他天一脚地一脚地转着圈闲扯。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擦黑,暮鼓又起,两个小师弟端着斋饭进来,霍小蛰才停住口。他郑重其事地仔细端详了道人半天,忽然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次终于不再怪笑了。”周问鹤闻言,也是哭笑不得。
另一旁的小师弟忽然开口:“刚才来的路上,遇到大师姐,她要我传话说,楼观派送来一封信给周师兄。”言罢,就将信送上,周问鹤见那火封印记,便知是师父鱼荔送来的。回想当日昏厥中与师父的对话,不知真是他们师徒心意通彻,千里传音相救,还是自己苦极而生的臆想。接过信来拆开速览了一遍,口中不禁啧啧有声。
“怎么了?”霍小蛰问。
“师父要我即刻启程返回终南山?”
“出什么事了?”
“信上只说楼观台有事,别的什么都没提。”周问鹤轻叹一声,鱼荔的行事风格从来便是如此,心中转过万般念头,却只愿开口解释个一二。偏偏黄英真人心念又转得飞快,普通人根本赶不上她,久而久之,世人便皆言终南山上黄英真人高深莫测。其实,只是她忘记了要去说话而已。
“即刻启程?难不成你明天就要走?”霍小蛰语气中难掩失落之情,身后两个师弟也神色黯淡。
周问鹤点点头,他心中也有十二分不舍,这些天他心思全在探奇上,与好友根本挤不出时间叙旧。
当天晚上,霍小蛰从蓝太医那里包了些栗子来,两人如少年时那样盘腿坐在榻上秉烛夜谈。往事历历在目,此刻虽无好酒也让人酣畅欲醉。细说起相识以来这二十多年点滴,只感觉这话永远也讲不完。待到门外鼓打二更,霍小蛰才站起身,强作笑脸:“时候不早,那道长今晚再好生休整一夜,明天一早,我来送你。”说罢,他忽然怪模怪样地摆朝道人敬施一礼。
道人双眼有些潮了,少年时,他们看着大人交往那诸多礼数,总觉得新鲜有趣,私底下也学着相互做过样子,如今,他们已习惯了礼尚往来,但往日却终究回不去了。
周问鹤伸出三指口念慈悲,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个少年赤足的自己,在嬉笑着做同一个动作。这一刻,他们两个仿佛是在朝对方身后,那个留在了儿时的好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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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侯真定听说周问鹤一早要走,也跟着霍小蛰来了。她见到周问鹤后,有些为难地压低声音问:“难晓,在你走前能不能跟我去一次前院柴房?”
道人问她原因,侯师姐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想劳动你的。洪悬声殓在那柴房之中。他的狗儿一直守在主人尸体旁,已经三日未进水食,虫鸣说你与那狗儿相熟,能否去劝一劝。”
道人闻言,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提了包裹跟随两人一路下山来到前院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