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冠们停在道人一拳之远。四人都没有动作,也不曾言语,只是看着周问鹤无声僵笑。这时道人才发现,那四张笑脸全无血色,弯月一样的眼中白多黑少,嘴唇更是青紫不堪,哪里还像活人,正在惊疑不定之际,忽然又一晃神,女冠们已经不知去向,他身边只剩下长篇大论的洪悬声:
“他那两个徒弟,都可谓当世麒麟,然而武功人品,行事准则皆大不相同。常人根本想不到,他们是出自同一个师门……”
周问鹤见洪悬声手边还有几卷画稿,便多看了几眼,老头见他有兴趣,也乐得显摆,随手展开其中两幅,都是灵都观内建筑。洪悬声并无丹青才能,但可以看出,画得十分用心。周问鹤不解道:“前辈难道也要把这些编入话本?”
洪悬声摇摇头:“老夫查看了此地的建造书档,昔日许亭在王屋山盘桓数年,灵都观才慢悠悠建起来,工期与用料,都与眼前这座道观对不上。”老头又摊开几张画卷,指着上面楼阁道:“这些都是公主后来补造的,许亭当年督建的道观,比现在还要简陋许多。”
“许亭难道会是贪渎之人吗?”道人笑问。
“怎么可能?老夫只是怀疑,灵都派在王屋山中,另有别处产业,只是我多日来四处打听,一点风声也收不到。访录过往诸位高道言行,也不曾发现别家产业的线索。”
周问鹤见他说得认真,有心揶揄,便笑道:“我看前辈采访的这些奇闻怪谈,倒是比正说更要有趣,不若把话本改为画影练剑的故事,再加些青砖怪笑之类,定能流传市井,广受追捧。”
洪悬声闻言,却大为不悦,凌然正色道:“老夫做什么要去迎合那些白丁庸徒,我洪家与那最不入流的说书匠,难道是一回事吗?”
周问鹤无端被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边厢老头还在训道:“真正的说书人身负先生之名,当有端正之姿,教化之意,讲的是正身正气,谈的是雅情雅趣,虽不在仲尼门下,也熏染圣贤之风。老夫身在三大家,无论如何困顿也不能让书走了斜路。”
周问鹤见他说得慷慨,只觉好笑,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时常顾及上三门身份,或许在别人眼中,自己多少亦有洪老头之风吧。
“贫道也认识一个书林朋友,是皮南北门下区丈夫区先生,他口中说书这门手艺,进求扬名,退求果腹,可没前辈那许多讲究。”
洪悬声眼皮都未抬一下,显然根本不认识那所谓皮南北。他只是撇撇嘴,不屑道:“都是些市井外道沐猴而冠罢了,现如今哪有真正的说书先生?”讲到这里,老头长叹一声:
“想当年太宗朝,我辈书林十宗,一则侠二则市,三则贾四则枭,五则幽六则史,七则情八则番,九则道十则僧,洋洋千人,洒洒万卷,谁不高看一眼我门弟子?如今怎样?我洪某人无才无德,只能自屈一个说书的看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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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眼见天色不早,便告了罪扔下洪悬声一个人在那里长吁短叹,转头回去霍小蛰的丹房。谁知没走两步,又被一人拦下,抬头看去,却是殿主袁功德。周问鹤奇怪与她素昧平生,如何找上自己,再看她的样子,已如热锅蚂蚁,见到周问鹤也不寒暄,劈头就问:“道长,是否收了洪悬声的砖头?”周问鹤还在想着刚才笑面女冠之事,分神之下木然点头,袁功德二话不说,将手中一个大纸团硬塞给了道人,不等道人反应过来,她已经飞也似地跑了。一边跑一边还在东张西望,似乎生怕被人看见。
周问鹤茫然看着袁道长背影越行越远,才想起打开手中纸团,谁曾想,入眼所见,又是两块青砖,砖面上分别刻着“拾伍”,“拾陆”。
如此一来,道人手中已经集了五块砖了,但他依然不明白,这究竟怎么回事。“铁鹤道人”与手中青砖大眼小眼干瞪了半天,最后只能捧着砖头继续往霍小蛰那边去,他猜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十分奇怪,因为一路上,他看见了好几个清修弟子,都远远地对着他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