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鹤回到丹房时,天光已然大亮。
霍小蛰早候在房中,看见道人还想强作笑颜,只是他面色比之昨天益加憔悴,连开口都已经十分费力。
周问鹤见状,知道好友是因为不放心才一直等着自己,心生不忍,便让他赶快去躺下休息,霍小蛰却执意不从,说他与蓝太医早就约好,道人便自告奋勇替他去找太医拿药,然后不由分说把霍小蛰赶回榻上。
刚出房门,周问鹤就看见丁蘅朝自己急趋而来,那神态比之前几日还要焦急许多。
“道长……”她急匆匆朝周问鹤喊了一声后,又心虚地四下打量。
“丁师姐,还没找到尊介吗?”出于客套,道人不得不跟她寒暄两句,心想着要快把她打发走。
丁蘅没有回答,只是拧着眉点点头。周问鹤看在眼里,心中称奇,这么一个刻薄刁横之徒,怎会对一个下人如此上心?但又一想,这终究与己无关,便婉言推脱:
“丁师姐心性慈厚,让人感动,但贫道不便……”
丁蘅似乎着急了,险些要去抓道人衣袖:“有些事,只能道长这样的人才方便呀!”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把手缩回。扭捏半晌,又小声补上一句:“除了家仆丁贵,贫道找你还另有要事,牵涉到灵都派利害,贫道不便找别人……”
这话一出口,周问鹤心下已了然了七八分,定是眼前这女子做了什么有亏山门的事,心想那自己就越发不能沾手了,于是深施一礼,故作为难道:“贫道明白师姐难处,也十分愿意相帮,只是眼下,贫道自己也是万难缠身啊……”
他原以为丁蘅会再同他拉扯上几句,却不料这女冠仿佛没听见一样,慌忙将周问鹤说的话打断:“道长,那洪悬声昨日是否……交给你一块青砖?”
说实话,若不是丁蘅提起,周问鹤几乎要把青砖的事忘了,他茫然点点头,也不知对方怎么会留意上了这些旧砖块。
丁蘅没有再说什么,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周问鹤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仿佛随时都会被压垮一般,一种预感在道人心中油然而生:丁蘅已经支持不住,估计下一次见面,她就会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送别了丁蘅,周问鹤继续寻访蓝太医。不久后他发现,并不仅仅是丁师姐,今天他遇上的每一个清修弟子,全都面色凝重。好大一座灵都派后院,竟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周问鹤实在按捺不下,拉住一名小道士口称慈悲:“无量天尊,道长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何一个个面色如此,呃……”
许是那道士年纪尚幼,心中没有提防,见有大人提问,便自然答道:“侯师姐……昨日去阳台宫再也没有回来……”
周问鹤心中大惊:“公主不是嘱咐她到了晚上一定不能逗留吗?”
“不知道师姐怎么了,昨天傍晚把跟着她的一众师姐师兄都打发回来,但自己却留在那里,说要晚些走……”
“公主知道了吗?”
小道士点点头:“几个师姐昨天夜里就上玉阳顶了,却被挡在外面,门长她老人家只是传话说她知道了,还有再三告诫我们千万别去阳台宫。”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头,一副大人模样,“但纵使她老人家这么说,我们做师弟师妹的如何放心得下?今天早上,我们还是凑了几个胆大的师兄弟,去阳台宫对面的山上远远眺望……”
“眺望到什么了吗?”
小道士沮丧地摊开双手:“不知道,他们还没回来……”他还待要说些什么,有两个稍大一点的道士走上前,警惕地看了一眼周问鹤,便硬把小师弟拉走了。
周问鹤环顾四周,所见都是提防的眼神,知道再打听下去已然没用,只好灰溜溜地走开,但心中却定下计较要去阳台宫瞧瞧,不过念及自己势单力薄,总还要等霍小蛰睡饱了拉他同去。
周问鹤一面走一面心中做着打算,冷不防被人从一旁拽住了胳膊,转过头才看见,钱德利正笑呵呵地望着自己,仿佛随时都会贴上来。
“道爷慈悲啊。”他身边小童朗声说。
周问鹤急忙叉手行礼:“昨日多谢钱老板引荐。”
老钱眼睛都快笑成了一条缝,他连连摆动右手,左手则在小童肩上轻按两下。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小童木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