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染微曦,周问鹤才寻到下山的方向。他灰头土脸地一路赶回灵都观门前,就看见两个小师弟站在山门下,瞧他们没精打采的样子,就晓得又是一夜没睡。周问鹤走到他们身边,三人相互望了一眼,都齐刷刷低下头,臊眉耷眼地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半晌一个小道士才轻声说:“霍师兄,天亮前就回来了,现在正补觉呢,他要我们……一看到你就叫你也休息一下,朝食后再来找他。”
周问鹤也知道师弟们在替他害臊,想起前夜夸的海口,恨不能平地生缝,只能连连点头,然后逃也似离开两个孩子身边。
走了半盏茶时间,他忽然看到前方有几人正相执不下。打头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坤道,手中提的灯笼一看便知不是便宜货色。她正厉声质问对面的年轻女冠,大师姐去了哪里。对面那人虽被坤道气势所压,不敢强辩,但回话的语气里也藏着颇多不忿。
细听之下,似乎这位中年女修的仆从已经失踪数日,她多次寻找侯师姐讨要说法,大师姐却避而不见,这次听说侯师姐从公主处归来,才气势汹汹来找大师姐要人。其余内容,周问鹤就搞不清了,听中年坤道言语,似乎那仆役是在玉皇顶的摘星台上失踪的。
道人不想惹事,就加快脚步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想到依旧触怒了中年女修,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道人一眼。周问鹤如遭蛇蜇,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低下头快步逃开,跑出老远还不明白,自己如何就受了这无妄之灾。
回了自己房间后,周问鹤蒙着头一直睡到天光大亮,等他再睁开眼,发现用斋时间早就过了,估摸着好友此刻也该醒转过来,便重新洗漱一番,打开舍门,串到隔壁房中。
霍小蛰确实醒了,似乎还等候了道人一阵,他的面色憔悴依旧,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看起来还算饱满。见到周问鹤,便一把将他拉过来摁在坐塌上,跟他讲起昨日遭遇:
“我想起来了,那黄纸还记得吗?”
周问鹤茫然点头。
“不是黄纸……不不,说是黄纸也没错,我是说那张黄纸,这次我在半梦下看清楚了,它并非道符,而是,一张封条……”
周问鹤早先几乎已经认定霍小蛰看见的是道符,如今这个变故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封条?封什么的?”
“一口大木箱子,比平常木箱大出一倍不止。那封条上的字我也依稀记得,它好像是……‘贰佰肆拾伍……到肆佰陆拾伍’,就是这个。”
周问鹤听罢皱起眉头:“这是何意?寻常封条不应该是写明某年某月封吗?”
“我也只记得这些。”霍小蛰叹了口气,接着他又抬头望向周问鹤,“你那边呢,有何收获?”周问鹤闭目思忖片刻,将昨晚所遇所见又全在心中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先从那发火的中年女修说起。他绘声绘色地一通讲完,霍小蛰那边倒是见怪不怪:
“你说的,定是二师姐无疑了,灵都上下,只有她敢如此肆无忌惮。”
“她就不怕公主责罚吗?”
“这还是怕的。说实话,丁蘅师姐也就只有面对公主时才懂言行恭敬,但纵使面对公主,她神态举止里还是能看出诸般不服。至于其他同门手足,甚至包括大师姐,她向来颐指气使,盛威凌人,但其他师兄弟,师姐妹自然也找不到理由惯着她,所以她与众人关系十分紧张。”
道人点点头,继而又问:“她仆人不见的事你知道吗?据说是丢在摘星台上,这可奇了,一个仆人上玉皇顶干什么?”
“我知道,那仆人名叫丁贵,确实在几天前失踪了。之前二师姐三番两次找借口派他去摘星台,不知在搞什么鬼。你要说这件事怪,那怪的还不止这些,你去过摘星台便明白了,那所高台全无藏身之处,上下也只有一条道路,根本走不失的,所以……”
霍小蛰忽然停了一下,神态变得凝重:“……所以有人传,他是被摘星台上的星图吃了。”
摘星台上挂着一张星图,周问鹤是知道的,他还知道那张星图年代久远,可能是前汉[1]遗物。但他也是头一回听到如此怪诞的说法,忍不住“啊”了一声:[注1:这里说的是西汉]
“星图竟会吃人?”
“一直都有这种说法,相传那张星图已经吃掉了好几个出家弟子,当然这是我们俗家师兄弟私底下传的,毕竟我们也没什么机会上摘星台。不过,大师姐曾经悄悄告诉我,星图最近确实有古怪,她有一次看见,星图上依稀映出了一张人脸。”
“什么样的人脸?”
“大师姐没说,她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已是不该了,我又怎敢刨根问底呢?”霍小蛰说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头,“公主向来极爱这张星图,过去也曾经借闭关之名,连续数月在图前参详,只是结果大多不如人意,这几年来,对星图的热情也削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