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鹤愣了一下,脸上现出踌躇之色,思虑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推开门。房内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冠,眉宇间颇有仙风,但神态却十分亲切。
“侯师姐。”周问鹤走进门,恭恭敬敬地伸出三指打了个慈悲。为了避嫌,他并没有把门合上。
“怎么?道长年岁增长,人也见外了,不再喊贫道阿麻师姐了?”侯师姐的神态,仿佛在逗弄幼弟。
这女子名叫侯真定,与周问鹤有过几面之缘,大了周霍两人十多岁。话说灵都观中,一般是道归道管,俗归俗管,只有这个大师姐什么事都要操心,玉真公主倦于门派俗务,侯师姐便如长姐一般照顾门内所有弟子。
上一次见面时,周问鹤只有十五六,在王屋山上,跟着霍小蛰叫侯师姐的小名阿麻,那时天真烂漫,感觉与侯师姐仿佛真姐弟一般。如今时过境迁,自己成了大人,阿麻师姐也已入中年,但她看自己,还是一样亲和相善,周问鹤不禁苦笑,自己一直在感叹物是人非,但真正变了的,也许是自己。
“道长如今声名在外,都无暇来王屋山上找我们玩了,虫鸣可是一直抱怨呢。”
周问鹤只得尴尬陪笑道:“不知虫鸣现在何处?”
侯师姐听到这话神色不由暗淡下来:“道长你来得正是时候,虫鸣他……他近来很不容易。”
“此话怎讲?听说他病了?”
侯师姐点点头:“师父前些日子传了他一套特殊心法,他照此修炼十来天,忽然开始梦游,一整晚都不知所踪,到天亮前又好端端躺回了屋里。我让与他交好的师兄弟看住他,师弟们却回报说,虫鸣睡着后像是悟出了什么怪异身法,虽然还是木木然两足行走,但身形飘诡至极,仿佛足不沾地,两飘三飘人就不见了。”
“他是往什么方向走的?”
“每一次都是往山上跑,应该是去了后山。可醒来后,他却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身体疲乏无力,仿佛熬夜赶了许多路。于是我专门让师弟们打扫出这个房间,把他安排在这里,也有就近照顾的意思。眼下,他正在蓝太医那边调养,不过看时间,他也快回来了。”
周问鹤听到这番言辞,心中有些愕然,且不说玉真公主一心向道,灵都派俗家弟子向来不得她记挂,那霍小蛰更是其中最调皮的一个,如何这次会破天荒为他开起小灶?便问道:“公主所授是什么特殊心法?”
侯师姐轻叹一声:“不知道,公主特地关照虫鸣,这心法要日加勤练,但内容不能泄露一个字出去。”她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来了两个女冠,看见周问鹤,两人似乎有些拘谨,只是喊了一声:“大师姐……”
侯师姐点点头:“知道了。”然后对周问鹤说:“你且在这里耐心等着,过一会儿就能看见虫鸣了,我,我另有要事……对了,虫鸣隔壁的丹房也空着,道长这几天就住进那里吧。”说到这,侯师姐脸上写满无奈,似乎有苦衷想要一吐为快,却又不如何开口,最后,她只能黯然跟着两个女冠离开。
大师姐走后,周问鹤关上门回到桌旁坐下,就这样等了一盏茶时间,忽然听到外面喧哗鼎沸,便起身重新打开门,探出头朝外张望。但见门外六七丈远处立着一个鹤发鸡皮的瘦小老头,正满脸怒容,与两个童子争执不下。三人一侧还站了个衣着体面的富态男子,既不劝架,也不相帮,只是只是笑眯眯地在旁看着。富态男子身边另有一个小厮打扮的儿童,看起来比两个童子还要更小一点,约莫十岁上下,正恭恭敬敬长身而立,哪怕面前三人吵得天翻地覆,小厮也是低头垂目,眼不斜视,显然是极有规矩的。
周问鹤伸长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大致明白了个中缘由,似乎因为这一片全是出家道人的丹房,不便让在俗的老头进出。老头则反复强调自己得到了公主首肯,可以在观内自由走动。听他们翻来覆去,不过就在争这么一些道理,周问鹤心中好笑,这道童自然是年幼少知,不懂圆滑,可那老人也太过刚硬,与小孩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正觉无趣之际,忽然身躯一凛,早先那只猛兽出现在了极远处的屋檐下,正趴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老人。斜阳反照,道人依旧瞧不真切,只觉得如今看来,它比猛虎要小上一圈,更像狮子,虽只得一个身形轮廓,周问鹤却仿佛从那身形中,看出了不亚于人的沉着缜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