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丝绸丧帐高悬于四周,风吹过灵堂时,便轻轻摆动,如动时女子的裙摆,缓缓拂过堂内沉重的气息。
康显郡王爷和长子朱溯着白色丧服接待着前来吊唁之人。
多数人此生从未见过江氏、更谈不上感念,只因家族关系或生意上有往来,特此前来悼念。
他们来去匆匆,总带着某些特别的目的而来,甚至没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一位神情黯淡的少女。
江清月曾每每想到这场景,只有个苗头,便总是声泪俱下,甚至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可如今她却出奇的平静,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那红的发烫的灵柩看,眼神却空洞,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不同于朱潼的离世,江清月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以至于她开始怀疑自己,是连那躺着的尸体都不如的冷血。
一连好几个日夜,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丫鬟知劝不动她,便只好轮番守在她身边。
一日清晨,太阳的光辉照在灵牌上时,江清月张了张干裂的渗血的嘴,对珠儿说道。
“阿姊说,想去应天府和潼姐作伴。”
有些困倦的珠儿在听明白江清月的意思后露出惊恐的神色,意识到自己失礼后又立即低下头,小声试探道:“姑娘的意思是,将郡王妃的灵牌迁去潼姑娘所在的怀灵寺里么?”
“灵牌……不是灵牌。”江清月摇了摇头,“我要把阿姊的灵柩运至应天府。”
“姑娘,这如何做得?”
“什么做得不做得?”
康显郡王正巧抬脚从门外走进来,恰好听见珠儿这略带惊恐的话语。
江清月站起身来,抬眼瞧了瞧郡王爷和朱溯几人。
郡王爷知道她眼里的意思,轻描淡写道:“天气愈发炎热,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丧服穿不住,这几日没外人来,你也换了去吧。”
她并没接下康显郡王的话,而是呆呆看着灵柩,说道:“阿姊说,要南下与朱潼葬在一起”
“什么?她脑子糊涂,你也跟着不清醒?”郡王爷横眉竖眼,食指竖起指点着江清月,“还真是亲姐妹,一个比一个不着调,想一出是一处。”
江清月抬起双眸,微皱着眉,定定看着他,“阿姊知道她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我亦明白她言语之中的分量,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恳切的真意。”
“应天府既非江氏故乡,又不是什么特殊之地,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灵柩带去那种地方,是生怕别人不知朱淇诈死顶了县主之位,非要灭了我们全族才好吗?”
康显郡王气不打一处来,顿时觉得昏天黑地,李善俪见状立即上前搭手,向朱溯递了个眼神,两人将他安抚至木椅上坐着。
李善俪轻抚郡王爷后背,面朝江清月,却低眼用余光瞥着她,小声说道:“江姑娘,我们两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岂非不知,如今你自立门户,当知道许多事身不由己,不是都能顺着心意来的。”
见江清月似乎并未听进去,李善俪又劝道:“就算不顾及我们,你也念念同二郎一起长大的情分,他自幼苦读诗书,如今终得了机会在官场上实现自我抱负,正是步步维艰、如履薄冰之时,我们自家人怎么能拖他后腿,甚至害了他呢。”
“朱淇的事情,你们以为能瞒多久?”
江清月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上前两步,直逼李善俪面前。
“什么瞒不瞒的,这事不已经妥善解决了么?只要你不冒险将江氏灵柩南迁,没人会怀疑……”
“是康显郡王妃。”
江清月打断了她。
“什么?”
“康显郡王妃。”江清月冷冷道,“朱府是最讲究礼义应规矩的地方,你在府上这么多年,下人应当如何称呼郡王妃,应当有分寸才是。”
李善俪心里有怨,但又不敢发作,只好朝向康显郡王爷所在的地方退了一步,故作卑微的姿态。
“好了好了,就算她没个什么身份,也是你长辈,你是小辈,没有这样说话的道理。”
郡王爷喘着粗气,鼻息吹动胡须,从刚才他便身子不利索,心跳倍速于往日,原以为像之前一样坐一会儿便能轻松,却没想到久久不能平静。
“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决不允许你乱搞,就这样定了。”
康显郡王示意朱溯扶起他,江清月却自顾自说起话来。
“传说中有对恩爱的夫妻,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是神仙眷侣,妻子却不幸早逝,丈夫为了家族利益迎娶了第二任妻子,即便两人夫妻二十余年,他最爱仍是从前那一个。”
郡王爷愣住了,他不明白江清月为何没头没脑地说这些。
江清月清了清嗓子,厉声道:“敢问郡王爷,将来这男子百年之后,会是与第一任妻子合葬,亦或是第二任呢?”
康显郡王爷脸色发青,嘴唇微张,眉眼紧蹙,倒吸一口气,说道:“你该不会在含沙射影我吧?”
“晚辈就事论事。”
“我不知道这男子如何算计。”郡王爷皱眉道:“但妃有先故者造圹,后葬者开圹安葬,共享一室,不得另造。无论是先郡王妃林氏,亦或者江氏,都会合葬于同一墓室,共享祭祀。”
江清月愣了一下,低声喃喃道:“不是夫妻合葬只有两人吗?小说里明明是这样……”
“你嘀咕一番究竟想说什么?”
江清月呆愣在原地,心想:“早知道先打听一下再来,失策……”
“我看你没打什么好主意。”郡王爷上下打量着江清月,“但江氏这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依你,你最好不要惹我心烦。”
江清月还想说什么,但郡王爷已起身离开,她瞧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撇了撇嘴,最终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