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七岁孩童,自然无力应对眼前局面,但好在江清月前世是律师,原本就能说会道,直率刚断,亦无古时这般羞赧和弯弯绕绕,当着一众亲戚就敢大拍桌子,呵斥阻难,最后硬生生撑到江氏回来主持公道,才没让这群人得逞。
也在那时,江清月同江氏很诚实地讲述了自己的由来。
江氏从遥远的记忆中回过神,忽然正经起来,“这事儿只能你知、我知,断不能给旁的什么人听见。”
“放心,我谨慎的很,是瞧这房间里没人才说的。”
“不过你这话说得可真逗,‘儿子娶了老子小情人的亲戚’,想想确是这样。”
“原本郡王爷事事顺着那侍妾,也一并看重三姑娘淇姐儿,现在连大郎的新妇也是李家人,康显郡王府可是要水深火热了。”
江氏嘴上说得极其严重,实则不以为意,依旧摆弄着她的账簿。
“阿姊,你真不觉得李善俪这步棋,走得太刻意了些么?”
“她刚进府时就一心打量郡王妃的位置,可这多年过去,她不还是没得逞么?况且,你长大了,潼姐儿也及笈,将来你们都会离开郡王府,只我一人在这,给口饭吃就能活,其他也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那我不嫁人了,也留在这郡王府,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江氏伸出食指,刮了一下江清月的鼻梁,“难道你想留在这里当老姑娘?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谁说不嫁人就丢人了,况且我才一十七,还年轻着呢。”
“大郎的媳妇——李钦语今年也才一十七,算上月份,比你年纪还稍小些呢。”
江清月把手中纸笔一放,假装怄气要离开,走到门口时,见路的尽头,四姑娘正朝这边走来。
门外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蝉鸣声依稀,只能听个朦胧的响。
这里的夏季不算热,仿佛严寒只是躲在石缝里,从未真的离去,没有日光的地方总残留着湿冷气息。
朱潼揉着膝盖,撑着木棍一瘸一拐,慢悠悠走过浅浅的草皮,在众人搀扶下进了房间,还没站稳就找椅子坐下。
大郎朱溯、二郎朱泓都是前一任郡王妃所出,三姑娘朱淇则是康显郡王爷在兖州同李善俪生下的女儿。
虽这几个孩子如今都在江氏名下,但大郎二郎心系他们死去的母亲,淇姐儿自然同自己的生母李善俪更亲近。
真正被江氏一手带大的,只有四姑娘朱潼。偏偏潼姐儿身体又最不利索,自小体弱,五岁那年因下人不慎,落进冰湖中患了腿疾,每逢湿冷季节,腿便僵直不可弯曲,酸痛乏力,甚至疼痛不已,府中遍访各位名医,均无功无过。
江氏忽然想起晨来拜访小媳妇,心生一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时,已然默默念了出来:“若是去到温暖的地方,潼姐儿的腿疾可有缓解?”
江清月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让四姑娘到南边儿去?”
“听说南边风和日丽,碧空如洗,青年人傍河对唱,好不热闹!若真同大郎媳妇所说,南下对潼姐儿未必不是件好事。”
朱潼俯身揉了揉膝盖,眼里亦透出一丝亮光,可嘴上仍说:“我连这王府都走不出,哪儿有可能南下呀。”
江清月看着踌躇的两人,接话道:“潼姐儿有木车,走水路下广州,应该没大问题。”
江氏唤来丫鬟,忙打听康显郡王爷的去处,恨不得下午就出发,带潼姐儿去暖和的地方休养。
“郡王爷一早乘马车去槐花酒楼看戏去了,不知多久能回。”
江氏脸色沉了一下,虽然夫妻二人向来是各过各的,互不过问,但大郎昨日成亲,家中剩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他竟带着侍妾潇洒快活去了。
朱潼有些嗔怒,弯弯的眉毛扭作一团,拍腿说道:“又是李善俪这个花狐狸,骗的爹爹团团转。”
江氏皱眉,江清月见她脸色不对,急忙转移话题,说道:
“阿姊,既然康显郡王爷不过问家事,那又何须他做主?就算不靠郡王府,只雇一辆船南下,又何来难处呢?”
江氏虽处理家事得心应手,但在大事的决择上总显得优柔寡断,她想了又想,说:“这一趟山高路远,没个一年半载都回不来,还是得郡王爷做主才行。”
几人正愁眉苦脸间,江氏的贴身丫鬟黛钗急匆匆进来报信。
“夫人,郡王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