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了咽津液,她垂首,又抬头,眼神已是清明,“你在胡说什么。”
这一句,是提醒,是反驳,是斥责。
霂扬神色一敛,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虞妆暖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说胡话,追问他究竟怎么了。
霂扬心绪稍宁,侧过身不愿正对她,开始自顾自地说话:“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当是我懦弱,才有今时今日,我从不在意荣华富贵,也不在意身后名,可不知当时我为何却怕了,也许是因为我自幼便敬畏三哥,也许是怕你日后怪我,可我千千万万念,总觉得他会对你好些,不至于将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我错看了他,也错看了自己,你入宫这两年,我无时无刻能做到放下你,哪怕我如何欺骗麻痹自己,我做不到……”
他无助地摇头,语息沙哑,眼眶悬泪,将一生的软肋暴露无遗。
虞妆暖听得云里雾里,可最后一句却听懂了,倏然间觉得天光寂灭,日月倒悬,第一反应是自己不该来,害了霂扬。
她从没想过霂扬还对自己留有情意,那些她并未痛彻心扉的曾经,却被他珍藏至今。想起说书先生口中那些于轰轰烈烈中产生的宿命,她颓然无力,她与霂扬,当真是桩孽债了。
不该是这样的,她入宫后,霂扬该仍是御京城凤仪闲畅的王孙公子,他应该活得任达不拘、潇洒恣意,过着她曾向往的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自在日子,偶尔自章台街打马而过,引得无数红袖掷绢,这才应该是他。
那个笑看她爬墙头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少年,如何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只觉无以言说的心痛。
悬的那滴泪落尽尘土里,他仿佛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再问:“你愿意……跟我走么?”
问得那么小心翼翼,声音低得生怕惊醒一粒尘埃,只怕遭到她的拒绝。
哪怕对他已无男女情爱,但凭往昔情意,虞妆暖心中也早已蓄满泪水,这一刻,她不敢看霂扬脆弱易碎的眼睛。
可是她不能真的害了霂扬,他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斩断这段过往,才能新生。
她下了决心,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字字笃定。
——“我不愿意。”
意料之中的答案,尽管如此,霂扬高大瘦削的身躯还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当今陛下善弄权术、好谋人心,于裘家谋反案中悄无声息地利用了所有人,慧心明敏如她,他不信她没有看透这其中的玄机。
自他参透他皇兄在这桩案子背后的阴谋与算计,他无时无刻不担忧她,这波云诡谲的皇宫,生存本就不易,亓官霂焱如何能忍心像对待旁人那般利用她、欺骗她,如何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玷污她的心意。
今日设局让裘氏姐弟钻了圈套,焉知明日此等心计不会用在她身上?亓官霂焱的野心与抱负,阴冷与无情,以及这尊位背后的肮脏与卑劣,他亓官霂扬最清楚。
他可以放手,但亓官霂焱,至少该做到视她为珍宝的存在。
既然做不到,自己宁肯带她走。
“即使他城府极深、善于玩弄人心,你也不愿意么?”他问。
“是,我不愿意。”她掷地有声。
“即使他坐拥三宫六院,永远无法只钟情一人,女人只是他江山的点缀,你也不愿意么?”他又问。
“是,我不愿意。”
“即使他最爱他的皇位,冷心冷情,不信任任何人,甚至可以利用和欺骗任何人,你也不愿意么?”他再问。
“是,我不愿意。”
“即使他利用和欺骗了你呢?你还是不愿意么?”这一句,他已无前几句的悲愤与高亢。
虞妆暖紧盯他的双眼,一句比一句坚定,“是,我不愿意。”
霂扬握紧了拳,也有力地回视她,似乎不甘心就此认输,咬着牙道:“我不相信!”
那个登梯爬墙,一掌掀翻了衡阳摊位,动辄跟街边地痞叉腰对骂的灵动少女,不会是他眼前这个人。
虞妆暖与他无声对峙,她太了解霂扬了,争吵无用,此刻最该冷静下来与他剖白,如此才能绝他的意,剜他的心。
她后退两步,眼神柔软下来,语气诚恳:“霂扬,人是会变的,我承认我变了,初入宫时,我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可如今我无比确定,我爱他,他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足以震碎五脏六腑的三个字,霂扬眼神彷徨,如受锥心之痛,于他而言,此刻天与地都结了冰。
他才是这荒园中的一截枯木。
“你可知,你选择共度一生的人,是怎样的人?”
虞妆暖怔了片刻,在原地踱了两步,脑海中浮现那个常年伏在紫宸殿案前的身影。
“我知道”,她语气沧桑而沉静,“这皇宫就是个鬼蜮之地,没有人能逃开权力斗争的倾轧,想要成为赢的一方,就只能时刻将理智与利益摆在首位,抛弃一切单纯、愚昧、幻想,努力成为下棋的人,而非棋盘上的棋子。”
霂扬眼瞳微睁,“我承认你说的对,但我不敢信这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多年前的那个少女,心中向往的是自由天地,绝非这一方牢笼,她不会服从于任何规则。
虞妆暖抬头看了看天,终于明白了这些时日霂扬的反常从何而来。他在为自己鸣不公,亓官霂焱心机深沉,此间局利用了所有人,尽管虞妆暖看透并接受了这一切,但霂扬却看不惯他皇兄的所作所为。
何其有幸,得子心悦。只是她永远不能接受这份感情。
“霂扬,我并没有你心中想象的那么美好,否则救那两个孩子的事我不会找你,身为皇后,我本应对他坦诚,而非在他背后搞这么迂回的办法,况且我明知你我身份应该避嫌,可我还是瞒着他找上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经过宫里的一些事,我发现我与他其实是一类人,宁愿布局谋划,也不愿完全相信别人。”
霂扬刚要开口,被她打断:“所以,我懂他,我理解他所做的这一切,易地而处,或许我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的夫君勤政爱民、有尧舜遗风,我为他感到骄傲,他胸有抱负,心怀苍生,在成为一个好夫君之前,至少他是一个好皇帝,此后我要做的,就是试着去相信他,也让他越来越相信我。”
霂扬久久凝视,仿佛今日重新认识了她,半晌才艰难开口:“到今日,你才当真像个皇后了。”
虞妆暖眼中蕴着柔软,“我与他,经过了无数的犹疑、试探,与猜忌,如今才终于能确定自己的心,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是真的想要与他相伴余生、患难与共。”
霂扬感觉自己身体中有一部分什么东西消散了,只觉得浑身骨骼乃至皮肤都很麻木,他无声后退,终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很久很久以后,虞妆暖终于踏着满地“疮痍”回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