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无数人的怒目,沉昭刚要说话,身边先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姑娘救我一命我已经感激不尽,我实在不愿再看到姑娘为难。”
沉昭偏头看去,粉衣姑娘颤颤巍巍地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她似乎被吓坏了,眼中还闪着晶莹的泪,把浓密的眼睫打湿,泪水之下,轻飘飘的哀愁落在沉昭眼底,又飘忽着略向天际。
燕留则观察着在场人,传音:“修为最高就是那个带头的,筑基初期,能打。”
见沉昭久久不说话,他迟疑了一下,问:“不打吗?”
沉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看了他一眼。
燕留被这接二连三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心想难道今天的羽毛没有打理好?但是他来之前可是仔仔细细梳理了三遍呀,他绝对是方圆百里最俊秀的妖族。
见燕留还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沉昭不由心中生出几分触动:怪不得鹤鸣急着找到灵渊,有激将法就打,见圈套就跳,仅剩的弯弯绕绕阴谋诡计都用在了战斗的时候,真让燕留管事了那还了得?
妖族休矣。
她敲敲刀鞘:“先不打。”想到鹤鸣,还是道:“你去过沿海地带吗?”
话题突然转到海,燕留一愣:“没有。”
万兽森曾经靠海,鹤鸣曾经告诉他们,在夜半时分月亮最明亮的时候,水中的鲛人会在海面上歌唱,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他们这批小辈出生时,万兽森已经被天一宗掌控了。
或许是因为沉昭明面上的沉默,男人底气十足地看着沉昭,揣着几分不知真假的苦口婆心,道:“那个女人都已经让你别管她了,你已经是稳定通过考核,何必多管闲事呢?”
沉昭面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仍在给燕留传音:“沿海的渔民在捕鱼的时候,往往会将装满鱼的鱼槽里放入几条鲶鱼。”
迟迟得不到沉昭的回应,男人有些不耐,他越过沉昭看向粉衣姑娘,灵气再度浮动在他身侧,在粉衣姑娘惊惧的目光中,他:“这位姑娘,想好了就赶快交出来吧?”
“为了避免被吃掉,小鱼会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四处游动躲避,这样会让小鱼的价格卖得更高。而现在,在一场普通的考核中不思考考核方的问题,而是不断煽动人争抢,夺宝。”
燕留面色凝重,皱眉看向那位长老,他其实不算太笨,长生门的手段也不见得多高明,但是谁也不会想到,在一场平凡的弟子考核里,长生门不仅收缩了药材数量,还找了几个托煽动普通人,
“你看他,像不像一条活灵活现的鲶鱼?”
最后这一句沉昭没有再传音,对着燕留实打实地说了出来,丁点寒芒从她指尖倾泻出。
男人一脸莫名,也不愿意再深究她话语中的意思,他的任务就是让场面更加混乱,遂脚尖一点,看着是再度对着粉衣姑娘捧在手里的药材探出手,但力度却像是奔着那姑娘的性命去的。
沉昭眉眼一压,燕留察觉到灵力变化,第一时间看向她。
被沉昭拢在手心的那点寒芒瞬间划出与弦月并无差别的黑色弧度,刀锋带起的劲气震起几缕发丝,将她吊在鬓角的发坠一同震至面前,花苞似的吊坠托着她的眼珠,延伸而下的流苏在一瞬间如眼泪一般流动。
谁也没有想到沉昭会突然出手,包括想要偷袭的鲶鱼。
以她的修为,就算刻意压制了境界与灵力,又以刀背留了几分余地,这一击也绝非鲶鱼可以接下,鲶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掀飞,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没了动静。
沉昭持刀,刀尖点在地面,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她微微一笑,语气无比温和:“虽说各凭本事,但私以为在这等仁心慈术的丹修宗门脚下,还是莫要见血的好,长老觉得呢?”
长生门长老面皮抖了抖,冷声道:“自然。”
因为沉昭的突然暴起,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个看着面善的女人突然又给他们一刀,除了风吹过的声音,云台上一片死寂。
沉昭隔着人群与长老对视,借着角度手下微微一动,继续道:“虽说修为浅薄,但是我向来仰慕长生门,如今也算得见宗门风采。不过在此之前,我也了解了一些考核相关的信息,却不想今年长生门修改了考核方式,这倒是出乎我意料。”
燕留被沉昭用灵力敲了一下头,终于回过神来,他觑着沉昭的发尾,一时为刚刚昙花一现的锋芒毕露怅然若失。但他并没有沉溺太久,很快顺着沉昭的意思开口:“对,本公子早就听说过长生门的考核内容,没想到这次居然改了。”
选择宗门之中最优秀的弟子晋升,当初从王闰那里听到这套从天一宗那边学过来的晋升流程时,唯强者论就熏得沉昭几乎想要呕吐,没想到现在连招收的时候都改成了这幅养蛊的模样,他们还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修习这条道吗?
无论是以医术见长的医修,以炼丹见长的丹修,亦或是二者兼修的药修,他们的任务是救死扶伤,绝非一争高低。
凡间的药铺尚且会贴上“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的对联,这些自诩超凡脱俗的仙人呢?
看见长生门长老眉眼间藏不住的轻蔑,沉昭按捺住躁动的情绪,回以温和的笑,她以为她会用与那条鲶鱼一样的方法煽动众人的情绪吗?
能被道德捆绑到的只会是有道德的人,在飞虹城时,陈殊曾经愤愤不平地说过一句话,沉昭听到时,觉得很有道理,遂记了下来。
那句话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对于长生门上下这些从无道义与善心的人,指责他们的做法,拆穿他们的行为根本无法痛击他们,那什么能让他们低头呢?
“不过,我想起来一桩趣事。”
沉昭举刀,指尖轻轻弹着刀面,听着清脆的敲击音,她含笑看向长生门长老:“药宗弟子……那位叫沉昭的修士,似乎有意向重振无药城?”
利益,唯有利益。
长生门那位长老脸色骤变,猛得看向沉昭,随着沉昭手腕上的木牌微微泛起红光,她冷哼一声,怒斥声在云台回荡:“你叫陈春?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