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赶到苏弥月所说的那家医馆时,正好看见一个少女从医馆大门口走出来。
说来也巧,这家医馆是之前沉昭“拜访”过的那一家,她曾经在这里查看过城中病人的诊疗记录。而这个忙里忙外打扫房外街道的少女恰恰就是当天晚上当值的那一位。
在姑娘打扫完、将药材铺开的时候,沉昭走到她面前,轻轻敲了一下长桌:“姑娘。”
那姑娘抬起头,与沉昭对视的第一眼还带着看到陌生人的茫然,但很快她看到了沉昭标志性的打扮——短时间内这城里大概没人能够忘记的菱纱。
姑娘的表情一瞬间变化得如烟花一样灿烂,她惊喜又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沉昭阁下?”
沉昭被这道灼热的视线看着,轻咳一声,温和道:“叫我沉昭就好……请问王闰姑娘在吗?之前多亏她救治城中病人,眼下城主事务繁忙,特意拜托我来一趟。”
姑娘眼睛更亮了,连忙后退两步请沉昭进房间,说:“王闰现在就在隔房里歇着呢,我带您过去。”
姑娘是个健谈的性格,从街前走到隔房门口的这段时间里,沉昭已经知道了这位姑娘姓丁名子桐,家中独女,她们所在的这间医馆就是她父母的心血。
沉昭要找的王闰,几年前被丁家夫妻收留,因为通晓医术,被安排在医馆里打下手。
而在这短暂的交谈中,也看得出丁姑娘被父母用心呵护着长大,哪怕城中遭逢如此大难,言谈间也带着蓬勃的朝气。
在沉昭敲门之前,丁姑娘都不忘提醒:“王闰人很好,但是不太喜欢说话。”说着她迟疑了一下,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她不太喜欢提起从前。”
便一溜烟跑开了。
沉昭目光追随着丁姑娘消失在转角的裙摆,轻轻叹了一口气:目的果然很明显啊。
但是今日长生门相关的消息,她是一定要问到的。
重新将目光转向房门以后,还没敲下,门便开了。
面上缀了几个小雀斑的清秀姑娘看到沉昭,平静地退开两步:“你来了。”
似乎对沉昭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
王闰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沉昭凝滞了一息,在怀疑的种子生长出来之前,已然转身走进房间的王闰道:“你跟你师兄不太一样,跟你师傅也不太一样。”
沉昭一怔,随手关上门:“你见过我师兄和师傅?”
王闰摇摇头,兀自坐在桌边,合上了刚看了一半的医书,道:“长生门有一门关于药宗和他弟子的课程。”
尽管早就知道师傅和长生门的纠纷,但是沉昭没想到这恩怨居然深到长生门要单开一门课教导门下弟子认仇人的程度。
沉昭一时之间有些好奇长生门关于师傅的记述,问:“可以跟我说说他们怎么记载的吗?”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你真要听?”王闰看了一眼沉昭。
沉昭从这一眼中品出些微的不妙。
但是师傅的品行还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呢?长生门再仇恨他,最多也骂他伪善了吧。
她如是想。
王闰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劝。
最开始如沉昭所猜测的那样,以各种言辞夸大她师傅的伪善,指责他所行所为的杯水车薪与徒劳无功,虽然言过于实,但尚且不曾脱离现实,抽离那些带有情绪的批判言语之后,确有游历凡尘时施粥、开坛布雨等救苦渡难的事。还有一些诋毁姚让尘的言论,比如他明明驻颜有方但是却总是幻化成老年的模样行走在凡间与修真界,这让以追求长生、青春永驻为道统的长生门颇为不齿,觉得他是在沽名钓誉。
可是保持着最完美的容貌对于一位医师来说,又有什么益处呢?师傅是医师,面对的是病人,要做到的也不是对镜贴花黄,而是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治好病人。
正疑惑这些东西为什么还需要专门设立一门课程的时候,很快,沉昭意识到她还是低估了长生门的恶意。
他们居然把沉昭长辈们的恩怨情仇都写进去了!
沉昭眼神复杂地听了一耳朵连同沈玄在内的八卦秘闻。
在长生门的杜撰中,折剑山师祖宋却山、器宗陈元白、某个神秘势力的少主(这里说得比较含糊,可能是编撰者只知有其人不知其身份),都与当今剑君季不秋有过露水情缘,几人为了争夺季不秋的宠爱大打出手,而她师傅姚让尘,则是是人世间皇帝后宫中太医一样的存在,负责在几位好友受到情伤或者大打出手负伤以后为他们疗伤以及开解他们,简直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存在,那三个人身上受伤了找姚让尘,心里受伤了也找姚让尘,甚至得不到季不秋青眼也要找姚让尘。
她师傅是什么许愿树成精吗?怎么都找她师傅?
至于沈玄,在这种记载,她依旧是完全的挑事精,一有空闲就会拉着季不秋往凡间去,隐匿气息不让那几个男人找到,任由那几人疯魔痴狂求而不得。
最后这段有点像三流话本,难道找不到还要师傅陪葬吗。
当然,可能是忌惮季不秋,文本中没有多少批判季不秋的言论,只是力尽所能贬低“随侍医师”姚让尘。
往几位长辈的往事里添油加醋已经极为过分,更别提这里面有沉昭的师傅,有沉昭的母亲,也有庇护过沉昭的恩人。在沉昭快要按捺不住打断王闰略显平淡的叙述时,长生门笔锋却忽然一转,说起了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说不清楚的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这群天才少年们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