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姓名的男子随即抬起头来,黑沉沉的浓眉,线条凌厉的双唇。
“结束会议后,你立刻动身,前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奥林匹亚圣地,那里有「盖亚」的神庙与祭司。找到她们,说明原由,木精灵仁慈博爱的母亲定不会对它们的枉死无动于衷。”
“是。”艾尔熙德出声应到,微微俯身,右臂抬起置于胸腔左侧的地方。
“那么木精灵一事就这样安排了。”赛奇点点头,视线随即转向下方,在那里,射手座正在伫立等待:“接下来……”
“教皇。”对方突兀地开口了。
铿然一响,男人已然躬身屈膝、单膝跪下,腿甲压进成簇的羊毛中。
他位于厅堂正中心,身后张开鎏金的、根根分明的羽翼。自上,白昼的强辉让他仿佛如沐荣光,刺目且朦胧。自下,鲜红的绒毯沉默无声,血一般铺在他脚下,由银座顺势而下、一路冲向殿门。
“请容许我,先行请罪。”
叹息、悄然自老人心口滑过,他再次尝到口齿间从未停歇的酸苦,百年的蛰伏从未让其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这不是你的错,希绪弗斯。”他将自己的声音放缓,可对方只是神色黯淡地摇摇头。
“不,这都是我这个监护人的失职。如果我能早些回来,或者打消萨莎大人心中的不安与犹疑,事情就不会如此了。”
希绪弗斯看上去很疲惫。
他眼底有较深的乌青,鬈发上还沾有尘灰,一道尚未结痂的细疮疤从他的眉头贯穿到鼻侧,那是他与笛捷尔在前往挪威一行中所落下的。
自从在海神「涅柔斯」那里得到回复后,他便始终处于精神的紧绷状态,返回圣域的路上甚至都没合过眼,而萨莎失踪的突发事件又使他陡然陷入茫然与恐慌中去。
是的,恐慌。
那时他站在码头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不知不觉中飘了起来,心脏却在胸腔内一下下地往下沉、往下掉。
他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怀疑自己或许已经没有心跳了。
但希绪弗斯迫使自己醒过来。
他从艾尔熙德那里得知,女孩在两天前的下午就已从圣域内消失,她没拿走这里的任何东西,甚至连那块能够保护她自己的绿松石也被留下了。
他追问萨莎究竟是怎么跑出圣域的?女神殿别馆的侍从理应寸步不离守在她身旁,而驻守城墙的候补生们也是绝不轻易放人的。
艾尔熙德解释说,女孩的侍女回家了,而陪伴她的两个侍卫在竞技场观看谊联赛时被意外波及,候补生挥出的拳风打碎了外围的石像,造成坍塌。
事发突然,两个侍卫躲闪不急、又慌于保护萨莎大人,结果不幸被巨石砸中,一死一残。
至于是怎样走出圣域的,据当天轮值的候补生回忆,只有天蝎座(Scorpio)的卡路迪亚在下午从圣域离开,与此同时,他身边还带着个穿修女服的小孩儿。
一时间,希绪弗斯觉得自己的喉咙哽住了。
心中的慌乱逐渐冷却,转而让位于某些更尖锐的、更具有破坏力的东西。
他听到自己以一种堪称轻柔的语气开口说话。
「……既然当天就查清楚了,那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派人去把萨莎大人找回来?」
前方的青年看着他,不久后又敛下眼皮,乌黑的额发遮住了眼睛。
「这就要看今天的结果了。」
艾尔熙德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萨莎大人,也就是今世投胎为凡人的「雅典娜」殿下。”
希绪弗斯仰起头来,面容坚定又坦荡,他虽然单膝跪着,嗓音却那样嘹亮清晰、掷地有声:“不久前,我奉教皇之命前往意大利,就是为了将萨莎大人带回圣域,让女神归位。”他铅蓝的虹膜被光映成了澄澈的天蓝色。
“这一点,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所以,我在此要再坦诚布公地说一遍,无论如何,她对圣域都是不可或缺的。”
他也不去看旁人的视线,自顾自地往下讲着:“教皇,如今天蝎座的卡路迪亚阴差阳错将「雅典娜」殿下带离圣域,这无疑是左右圣域命运的一个失误。”
“殿下尚且年幼,还没能觉醒女神之力,圣域外的一切都危机重重!不单是冥斗士与那些精灵,我此行与笛捷尔在挪威探查到的种种也和殿下息息相关,倘若……倘若被那些虎视眈眈之人趁虚而入,结果就无法挽回了啊!”
“……教皇!”恳切让他的表情看上去甚至略显痛苦。
“我请求您,让我希绪弗斯出动,将萨……将「雅典娜」殿下带回来吧!”
他说完很久,大厅内都没一人出声。教皇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长长的衣摆垂在地上。
然后。
有人走出来了。
“我认为这样不合适。”白发男人沉着地说。
“——哈斯加特!”
惊诧地望过去,希绪弗斯愣了片刻,下意识从地上站起来:“你又为什么要这样讲?”
“希绪弗斯,答案恰恰就在你方才的那些话里。”哈斯加特将眼珠转向对方:“我想我们谈论的一直都是智慧与司战女神「雅典娜」殿下,是我们圣斗士世代信奉并为之战斗的永生神明,而你字字句句所说,却好像只是一个难堪大任的顶替者。”
抿住唇,希绪弗斯已然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神情微露怒意。
“她还只是个孩子。”他一字一顿道。
“可冥斗士不会因为她是个孩子而手下留情,「哈迪斯」也不会因为她是个孩子就永远沉睡!”哈斯加特毫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