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瑜哥儿真是懂事了。”何佑对这话似乎十分受用,连连点头。
何七冷眼瞧着,肚里暗笑,真是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她怎么记得,这二位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也不知这会儿各自肚里装的什么茧儿。正看得有趣,右边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了扯。何七偏过头,只见身旁的何明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那边的卢氏也忍不住频频朝她转头。何七拍了拍何明玉的手背,低声递了句:“稍安勿躁,一会儿回院里去说”。
待何怀瑜坐定,何佑便忙不迭地开了口道:“瑜哥儿,你快跟爹说说,这几年在罗刹国混得如何?可是已把那边商会立起来了?”
何怀瑜点点头,道:“这是自然。那年一到罗刹国,我便着手预备此事了。多亏从前跟在父亲身边学了些门道,虽说中间也颇吃了些苦头,遇了些波折,终究还是立住了。如今那边,就数茶叶生意做得最大。我原也想把咱们家的茶贩到罗刹国去,可父亲先前说,家里头的茶已同别家订了契,一时匀不出那许多来,只好等过几年多种些茶再议。儿子无法,只得先从别处收茶来卖。好在罗刹那地方本就苦寒,稍次些的茶,只消包装得精致些,也能卖出好价钱。”
“好,好,瑜哥儿当真有出息。我既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往后咱们家的茶,自是尽先紧着你那边的。”何佑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了。他先前确也卖过一两回茶给何怀瑜,到底是自家儿子,虽说素日不亲近,也不好全然不顾不是?可后来何怀瑜收茶的价钱压得太低,他瞧不上眼,不肯做那亏本的买卖,便寻了个由头推托了。他本也不大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何怀瑜后来也没往家里来过信,一来二去,便断了音信。若不是今日何怀瑜突然立在跟前,何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何七在一旁瞧着何佑那张笑出褶子的脸,早把他的心思看了个透。何怀瑜今日这一遭,可真真是给了何佑一个天大的意外之喜。何家经过这一场重创,多少买卖都得从头来过。一来,何家虽被查清无罪,可到底跟逆王有过往来,许多牵涉其中的田产都叫官府没收充了公。二来,何家出事那阵,正赶上收茶季,何佑倒是把茶叶收上来了,却还没来得及往外卖。生意场上的事本就是瞬息万变,何家这一停摆,外头不知有多少买卖已叫别人抢走了。若能在此时攀上何怀瑜在罗刹国商会这条线,于眼下的何家来说,自然是雪中送炭了。
不过,何怀瑜当初是为何离的家,在座的哪个心里不清楚?不就是爹不疼娘不爱,陈姨娘一心要抬举自己亲生的何怀璋,何怀瑜在何佑跟前讨不着半分好,眼瞅着分家产无望,实在被逼到了绝路上,才一跺脚去的罗刹国么?如今何家这光景,他倒肯收何家的茶?
叫何七意外的是,何怀瑜竟是不假思索,一口便应承下来:“那我便先谢过父亲了。”何七瞧着这父子二人,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古怪。何佑听何怀瑜答应得这般爽利,想起手里那批还没出手的陈茶,这厢又要继续往下细问,却听何怀瑜道:“父亲,儿子才回来,夫人与弟弟妹妹们都在这里,生意上的事不妨暂且放一放。我给大伙儿都带了礼物,还是先瞧瞧罢。”
何佑笑道:“好,好,是我疏忽了。瑜哥儿出去这一趟,当真懂事了。”何七看着何佑那副模样,只觉着可笑。这家里头,除了陈姨娘生的那几个,他何曾真心疼过旁人?如今倒摆出一副慈父面孔来,假惺惺得叫人牙酸。
何怀瑜吩咐人把箱笼搬了进来,自家起身亲自去开,一边从里头往外拿东西,一边道:“给父亲备的是紫貂皮裘一领,海象象牙扳指一枚;母亲的,是蜜蜡佛珠一串,西洋水银镜一面;几个弟弟妹妹的也都……”说到一半,他却忽然住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解道:“父亲,怎么不见陈姨娘和璋哥儿呢?”
这一问,可不偏不倚正戳在了筋节上。何佑脸上的笑容登时便僵住了。他拿眼看了看何怀瑜,看那神情,竟像是对陈姨娘的事还一无所知。可总不能照实说,陈姨娘是在家中出事时卷了银钱,带着何怀璋跑了的罢?若说出口,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顿了顿,何佑又堆起笑来,道:“璋哥儿到外头做生意去了,他娘舍不得他,便也跟着一道去照料了。”
这临时编凑出来的说辞,到底还是透着几分拙劣。何怀瑜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道:“原是这样。我今日回来,瞧着家里头冷冷清清的,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呢。只是璋哥儿今年也该有十六七岁了罢?怎的不寻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跟着,还劳动姨娘亲自去照料?”
这话一落地,满堂的人登时都静了下来。众人都没料到,何怀瑜此番回来,竟对何家先前的事全不知情。卢氏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却被何佑抢了先:“家里是遭了事了。前番临江大乱,家中也进了贼,你母亲为了整顿宅院,把下人们都遣散了,正准备重新挑一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