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霁雯的眉不易察觉地拧起,她的目光扫过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几乎每一个农户的身旁都放着一个板车,板车上堆满刚刚收获的新谷,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施霁雯几步上前,拉住排在队伍里的最后一个农户:“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啊?”
被拉住的老农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疑惑地将施霁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施霁雯跟着老农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她今日才回的衙门,所以没有穿官袍,身上穿的也是同寻常百姓一样粗布麻衣。
这样的打扮并无任何不妥。
这些日子枫江风波迭起,天灾人祸丛生。她掌一府民生,肩上担子千钧,更无锦衣珍馐,安享闲适。
她的心头一动,恍然明白了老农的疑惑所在:“哦,前些日子我回了趟青州去探亲了,今日才回来,见衙门前大伙儿都在排着,便有些疑惑,想问问老人家您。”
老农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像是搀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瀛夷在誉县兵临城下的消息,枫江府的百姓自然也能听得些许风声,不少人收拾了行囊逃往邻省避祸,那老农也只当她亦是逃难之人。
如今兵祸平息,才遂众人折返。
老农长叹一声:“唉,既然出去了,你就该再晚些日子再回来的。”
他伸出手,指向自己身旁叠满了新谷的板车:“昨日官府出的告示,今年枫江府新粮,一石不留,悉数上缴。你若是晚些时候回来,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一石不留?”施霁雯吃了一惊,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老农身旁的板车,“何时出的告示?听人说枫江府的知府不是去了誉县还未回来吗?官府怎么就出了告示?”
老农摇头,面上已是一片愁容:“听闻此令,是上头省衙直接颁下的。只是这些谷都上缴了,我们吃什么啊?”
施霁雯心下一惊,指尖微微发凉,她快步穿过排着队伍的人群,脚步越来越快,转眼之间后背就被汗水浸湿。
“欸,欸,府尊,府尊回来了。”枫江新任的粮储同知迎上来,将施霁拦在了衙门门口,“府尊,这……昨日巡抚大人遣了督粮道下来,说是今岁漕运要紧。其他省的粮食要还,税收要缴,前线军粮也要供给,要咱们枫江将新收的秋粮全部上缴了。”
他说着,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声音低了下去:“按户缴的,哪户不肯交,便让人上门去收。”
施霁雯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双黑眸沉沉地盯着粮储同知,脸色阴翳,声音冷得像是高山上千年未化的寒冰:“平日差事拖沓迟缓,半点不见你们上心,偏偏这回我不在枫江,反倒是个个争先恐后、火速领命行事了?”
粮储同知无端地打了个冷颤,心底把那帮撺掇他出面、同施霁雯交涉的同僚骂了个底朝天。若不是自己在抓阄时运气不济,也万万不会来这里自寻晦气。
“不,不是的府尊,是,是……是省衙。”粮储同知的舌头打着结,好半天才把一句话捋顺,“这督粮道昨日来了之后就一直待在衙门里,哪儿也没去,一门心事要赶着把这差事办了,我们也实在是没得办法。”
施霁雯一顿:“赶着?”
“是,是,说是今日就要把粮全部收完。”
施霁雯听明白了,肖旭平打着一手的好算盘,就是要趁着自己还在誉县的时候,把粮尽数收了,即便自己到时回来了,一切也已成定局。
“收什么粮?”施霁雯沉着嗓音,“朝廷是免了秋税的。”
“是,是,是。下官也是这么说的。”粮储同知抬了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但是,督粮道他……他说免了税收的是誉县,并不是枫江府,他还说……”
后面的话,施霁雯再没听了,她绕过粮储同知,径直走向后堂的库房。
库房里,衙役们正把收来的新粮一袋袋地码上骡车。
有少部分粮袋的口子没有束紧,谷子从袋口簌簌往下掉,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施霁雯蹲下身,伸手拾起几粒,在指尖碾了碾。
还是潮的。
这些都是刚从田里收上来的头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