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晗在外等了许久,见施霁雯出来,撩开车帘便让她进去。
车轴的转动的声响很快便在青石板路上响起,车身微微摇晃,帘子被清风轻轻掀起一角,透进些许细微的清寒。
施霁雯倚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养神,长睫微敛,在眼下覆下一片阴翳。
半刻后,施霁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唇线绷得紧紧的。
她的脑中满是方才看见的田契。
她忽然睁了眼,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
施霁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想着抬手为自己揉揉穴位,却不慎将手肘磕到了车壁上。
庾晗听见了车里的动静,她微微侧首,低声询问:“大姑娘?”
“我无事。”施霁雯回答着,抬手掀了帘子往外看去。
此时已过午,沿街的酒肆茶楼人声喧沸,褪了色的酒旗下是沿街叫卖的货郎,墙根处歇着几名刚刚劳作完毕的青壮,阳光打在他们的身上,依稀可见劳作过后,黝黑的皮肤上覆着的薄薄汗渍。
施霁雯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倒是使自己的脑袋清明了几分。
马车缓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竟在一处盐铺前缓缓停住。
施霁雯抬眼看去,只见前方的一处盐铺前,竟黑压压地聚了不少人。
庾晗低声朝着车里说道:“大姑娘莫要下来,这盐铺出了点事,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盐铺?
施霁雯将帘拉的更开了些,她微微探出头,前方的景象看的更清晰了些。
只见十来名百姓被盐铺的打手拦在铺子外头,他们之中有怀抱孩子的妇人;有发须花白的老人;有面色黝黑的青壮汉子……
他们多数是枫江的寻常百姓,粗布麻衣上还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
此刻他们都紧攥着铜钱,神色焦急又无措地看着面前的打手。
“这盐涨的实在是太厉害了,最开始是十二文一斤,后来你们就涨到了二十六文钱一斤,现在不过短短几日,这,这就把变成了五十文一斤盐。”
“和掌柜说说吧,再便宜些卖吧……”
“这涨得这样厉害,我们实在是买不起啊!”
……
“去去去,买不起就别买,没钱还来买什么盐?没钱就别吃了。”打手们抄着棍子,将这群百姓严严实实地堵在盐铺外面。
庾晗见状,扭头对施霁雯道:“大姑娘,我们绕路回去吧,这儿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了。”
“庾晗。”施霁雯的嗓音清冷淡漠,从车内幽幽传出,“这些日子,枫江的盐价涨的很是厉害吗?”
自来了枫江,府里采买的一切事物都交给了庾晗负责。
“很是厉害。”说到这,庾晗的话匣子像被打开了一般,一时之间滔滔不绝,“大姑娘,要我说,这些商人一个比一个黑。上回我就想和你说了,也是前面这家铺子,不过半斤的盐,它给我涨了整整七文钱。还同我说不服就去别处买去。”
施霁雯的下巴轻抬,看着前面的盐铺:“你说一个比一个黑,意思是,不止这家盐铺涨了价?”
“是啊。”庾晗说着忍不住点头应道,“枫江几乎所有的盐铺都涨了,这价也是一个比一个高。”
施霁雯攥紧了帘子,沉默不语地看着前方的动静。
铺子门口的百姓们听得眼睛都红了,打头的一个汉子一时间血气上涌,猛地冲上前去,却被围堵在门口的打手一棍子打了回去。
重重的一棍子打在那汉子的肩上,他痛呼一声,胸中怒意更甚,忍不住与那些打手动起手,试图抢夺他们手中的棍子。
人群一瞬间骚动起来,剩余的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立刻上前,想要将最先动手的那个汉子与打手拉开。
混乱间,打手们的棍子挑到了铺子门口堆着的盐包的破口上,那破口一下子被这一棍子挑的更大了,白花花的盐粒子从偌大的破口处漏出来,掉落在地上,被混乱的人群踩得脏污不堪。
本因害怕而躲藏在妇人怀里的女孩忽然挣脱开了妇人的怀抱。
她躲过混乱的人群,跑到铺子前方。她想要伸出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盐粒。
稚嫩的手才刚刚触碰到盐粒,身后便传来一阵大力——她被其中一个打手一脚踹的摔倒在了地上。
妇人尖叫一声,抱起栽倒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的膝盖和手腕都磕破了皮。
见妇人上前,女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怯生生地摊开手掌,露出掌中一点脏污的盐粒。
“阿娘,我们有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