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这位县尊自醒来后,为赈灾所做的每一步决定,他都不能理解。
先是让他们将衙门还有县尊住的地方统统收拾出来,暂时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然后又是下令,不抑平价米,大开籴买之门。
前者也就罢了,起码是为了赈灾,后者……这,这,这后者,这不是在挑衅那些灾民吗?
许文章抬眸看了眼县丞:“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差罢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问的是这个吗?
县丞的心里泛着苦水,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再着急也质问不了许文章。
施霁雯从院外走来,瞧见在院中低头处理事物的许文章:“灾黎名册,是否已然统计妥当?”
许文章抬头,应声答道:“尚且差些。”
“那尽快吧。”施霁雯道,“这榜文一发,周县的那些商贾该是蠢蠢欲动了,只是百姓买粮的银钱你可想好了法子?若是粮船到了誉县,百姓手中无钱,即便这粮价格再低,也买不了粮。”
许文章的嘴角上扬,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想好了,名册统计妥当后便可以招那些灾民来重建堤坝,以工代赈,之后再给他们发重建堤坝的工钱,有了工钱,待粮船一到,百姓就能买粮了。”
“嗯。”
施霁雯轻轻点头应着:“锦衣卫那儿你打过招呼了吗?毕竟是拿着旨意来督促赈灾的,这计策若是没有提前告知他们,怕是容易引起误会。”
许文章手中的笔猛地顿住,他的表情明显愣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尚未。”
这样的回答让施霁雯也着实愣住了,她原只是顺口一提,也未想到许文章居然真的没有去锦衣卫那儿打个招呼。
“难怪。”施霁雯的面色变得有些复杂,“怪不得他们这就上门来了。”
施霁雯的话音刚落,只见飞鱼服的衣角在门口处晃过,下一秒,王子延就带着另外两个锦衣卫跨进了院中。
“许大人的排场如今也是大了,衙门里可有着万千百姓等着迎许大人呢!”
王子延眼中凌厉,审时的目光自许文章的面上扫过:“弹劾许大人的折子怕是明日就会堆满御案了。”
“可本官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舍身填窟窿,还把衙门空出来安置难民的许大人一夜之间转了性要与民争利倒是有些说不通。”王子延转身寻了处地方坐下,一副等着许文章开口解释的模样,“可即便是本官这样觉得,瓖都同这誉县还有些距离的,许大人这样,本官可不好回话。”
许文章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将此番计策的筹谋与心意,细细说与王子延知晓。
王子延的表情也从凌厉变成了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了些许复杂的神情。
待他抬眼再望,目光在施霁雯与许文章二人之间略一逡巡,眼底已然凝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赏识:“本官知晓了。”
天下商贾,逐利而动。
誉县的榜文刚贴出没多久,周边州府的粮商像是嗅到了猎物味道的鬣狗,闻风而动,再无任何顾虑,纷纷装船发粮。
短短十日,运河之上的粮船便如同乌云一般自边际漫来,遮天蔽日。
粮商从五湖四海运来米粮,甚至远在瓖都的粮商也赶着车、坐着船,将米粮日夜兼程的赶来。
粮食像是雨水一般,将市场迅速积满,粮仓很快便堆积成山。
盈满则亏,米价也在此时开始松动。
施霁雯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她先令府库开仓,将先前暗中收购的低价粮食抛售——粮商每压一次价,官粮的价格便会比市价再低一成。
百姓们蜂拥而至,粮商千里迢迢运来的粮食竟骤然滞销,眼看就要烂在仓中,无人问津。
粮商们彻底慌了,囤积的粮食就要砸在手里,外地的粮船还在源源不断的开来,若不跟着压价,等这批米粮囤积的变了质,只怕是要亏得血本无归。
他们一咬牙,不得不跟着主动降价抛售。
短短半个月,不单单誉县,连带着整个枫江的米价从斗万钱降到斗千钱、再从斗千钱跌至斗百钱,最后稳定在了斗八十钱上。
虽比起灾前仍是略高,但百姓也算是买的起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