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后,挂着明黄色的垂帘,隐约可见兰惠一身织金翟衣的轮廓。
“臣等,叩见——”
“免礼。”
年幼的皇帝缓缓地抬起手,制止了四位阁臣的行礼。
“今日召见诸位爱卿,是有要事相商。”奶声奶气的童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响起,赵明皓随即扭头轻声朝着珠帘后喊了一声,“母后。”
“朔蛮十三部和瀛夷都趁着这时候大肆来犯,几日苦战,落北和雁武关的粮饷接连告竭,要朝廷速拨六十万两饷银和三万石军粮。”
兰惠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轻点描金扶手。
“兰阁老。”
兰诠不慌不忙地走出,对着御座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首:“朝廷帑藏空虚日久,岁入不抵岁出,连年入不敷出。兼之去岁瓖都猝发涝灾,赈济抚恤耗糜巨万,如今国库已然空空如也,实在拿不出这般巨额银饷支应边事。即便是拆东墙补西墙,也只能凑出半数来。”
兰诠的话音刚落,殿内死寂一片,只余一片呼吸的声响。
兰惠捏紧了描金扶手,指尖泛白:“这是要我大启的儿郎都饿着肚子,穿着单衣去打战?”
殿中依旧死寂一片,唯留灯火燃烧的噼啪声。
兰惠深吸一口气,平复胸中的怒火。
她的眼尾下压,眉心皱成一团,随即抬手,轻轻按揉太阳穴,像是在缓解一夜未眠的疲惫。
“年前不是刚抄了家么?怎么会没有银子?”
兰诠仰起头,面上是一片忧愁之色:“国库空虚,本非一朝一夕积弊。前岁抄没所得银两,早已尽数拨补朝中欠俸,所余不过杯水车薪,难解燃眉。”
未等兰惠说话,兵部尚书莫兆倒是先忍不住厉声喝道:“日日只听户部哭穷,左一个无钱,右一个无银!纵是如此,也断不能叫三军将士空着腹胃上前线厮杀!”
兰惠从指缝中向莫兆的方向瞥去一眼。
拨补朝中大臣俸禄一事,她是知道的,来前她让高涣带人算过,年前抄越王府抄出了约一百八十万两的白银,这一百八十万两的白银除去补发所欠的大小官员半年俸禄外,该还剩下二、三十万两才对,加上国库中本该有的,不应连这六十万两都拿的如此困难。
她垂下眸,并不吭声,做一副头疼欲裂的模样,等待着兰诠的回应。
兰诠冷哼一声:“莫大人莫不是忘了,今年开春,宜南因春汛水患,国库另拨了二十万两白银?”
“边关烽火燃眉,将士们浴血奋战,诸卿饱读圣贤书,深谙治国道,皆是我大启的股肱之臣。”兰惠顿了顿,声音裹着疲惫,“诸卿可有法子解这困局?”
言岱沉吟片刻:“此番军粮支应,莫非落北、雁武关皆需拨付?”
莫兆道:“不,落北的粮尚有军屯,且依旧由抚昌、朔曲筹备,只是雁武关的粮,淮荆去年连遭大旱,田亩歉收,仓廪本就空虚,一时半会儿填不上雁武关的军粮,这才向瓖都求粮。”
言岱沉吟片刻,偏过头看向身侧落后自己半步的兰诠:“其他的开支户部能否缓一缓?先紧着这军务来。”
兰诠面上的忧虑不减:“即便是缓一缓那些能缓的,这银两还是差了一大截。”
兰惠伸手拨开珠帘,从帘后走出,冷厉的目光自四位阁臣的脸上一一扫过:“今民生艰困,哀家实在不忍重加赋役,再增百姓之苦。”
“臣,尚有一计。”兰诠话锋一转,抬首看向兰惠。
“不若今年预发明年的盐引,交由各运司颁给商民,再遣巡盐御史巡查,收取盐税,以充边饷。”
兰惠的眉头微挑,似在思考兰诠这条计策的可行性。
盐引所带来的利润无疑是很客观的,不得不承认,这也是眼下局面的最好解法。
言岱肩膀微微一沉,眉心狠狠拧起:“可淮荆去年遭了大旱,预发明年的盐引,若是有盐商趁机囤盐,盐价一涨,淮荆的百姓便要吃贵盐,民生怕是要撑不住了。”
兰惠站在原地,眸光一凝,连带着眼尾也沉了几分。
兰诠的计策,她是想采用的,但言岱所说之事,也是她如今尚在犹豫的原因,她才刚刚垂帘听政不久,尚未站稳脚跟,仍需仁厚爱民之名,若是淮荆因此激起民变,于她而言,是极其不利的局面。
兰诠只道:“这么说,言阁老这是心有对策了?”
言岱尚未想出应对的法子来,但被兰诠这样一架,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所幸莫兆替他解了围:“也只得暂苦天下百姓了。今国事用兵之际,百姓深明大义,必肯体念时局,甘为国家分忧。”
兰惠无心再听莫兆的这番官话,她的心已有决断,只是其中诸多细节,尚需细细斟酌,审慎定夺。
国策须行,可民心亦不可失,此差又关系盐引,干系重大,经办之人,需得细细遴选。
良久,她缓缓开口:“罢了,再容哀家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