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霁雯报以微笑,算是礼貌回应。
那人似乎是认识身边这名老人。
他眸光复杂地拉了拉老人:“施大姑娘是善人,不会与你计较此等小事的,放心吧。”
“嗯。”老人缓缓地点头。
那人低下头,看着老人手中的状纸:“你今日还去告状吗?”
“告。”老人执拗地回着。
“别告了吧。”
施霁雯扭头看去,见是一旁酒楼的小伙计。
“本地的官都不管这事,这瓖都的官儿怎么会管?”
“他要告什么?”施霁雯扭头,悄声问那名救治过的疫民。
那人看着施霁雯欲言又止,似有所顾虑。
“不方便么?”施霁雯敛了眸光,“不方便便算了。”
“既是施大姑娘,便没什么不方便的。听闻是因为越王谋逆一事,朝中有人借题发挥,新颁苛法,下令周边州县加征重赋,许多人因此家破人亡,这老丈便被乡里层层加码剥削,田产被夺,没了生计,便从周边乡野一路徒步跋涉而来,欲告状夺回田产,可瓖都的官岂是那样好见的?他就住在城外的破庙之中,日日告官,他每日都要从这儿路过,我们这儿的人都熟悉他了。”
“就是乡里的官不管,我才来告瓖都的官,瓖都一个朝堂上那么多官,总有一个能替我们百姓做主,再不济,我去找皇上告状,皇上高坐庙堂,没见过我们的苦,皇上总是好的吧?”老人挣得面红耳赤。
施霁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
底层没有公道,中层不敢做主,而在其中苦苦挣扎的人,只能将所有的希望赌在一个遥不可及的高位上。
唯有最高处,才能定是非,护苍生。
“给我吧。”施霁雯伸了手,向老人讨要那一封状纸,“我帮你给瓖都的官。”
夜里,施霁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像是一脚踏进了一条雾气弥漫的小巷之中,雾气的尽头,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灯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是下一秒就会熄灭。
她抬起脚,走了过去。
是宋府的大门。
她缓缓地吐了口气,推门而入。
门后,朱明噗通一声从榻上摔下,他匍匐着向着施霁雯所在的方向爬去,五指都渗出了血。
“阿福死了,城破了,兴聂满城的人都死了,他们都成了孤魂野鬼,没了,都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眶中流出两行血泪。
施霁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远处的听音阁大火漫天,雾茹安静地躺在她的脚步,胸膛上,是被利器贯穿的巨大伤口。
许娘扑倒在雾茹的身上,哭的肝肠寸断:“我家姑娘何其无辜,不过是不幸被司礼监的人看上,便成了你们权斗的筹码,我家姑娘的命,就这般轻贱吗?”
施霁雯上前伸手,想要安慰一声许娘,身旁不知哪儿打来的鞭子,抽向了她的手。
她扭头看去,见霍言策正用满是倒刺的鞭子用力抽打着刑架上的人。
“不过区区一个门客,与养来讨欢心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鞭子高高扬起,一鞭下去,血水四溅。
施霁雯下意识低下头。
再抬起头时,眼前是刑场。
瞿念卓双手反绑,囚衣脏污,他紧紧地盯着施霁雯:“别看……”
不要。
施霁雯张开口喊着,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不要。
她慌了,手忙脚乱地爬上刑台,想要救下瞿念卓,却捞了一手的空。
施霁雯睁开眼。
入目便是房中的帐帘,帘上绣了一对粉色的莲,是玉璧昨日刚换上的。
冷汗浸湿了中衣,施霁雯抬起手,摸向脸颊。
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怔怔的望着头顶,睡意全无。
她索性坐起身,换上外衣,将蜡烛点起,走向窗边。
雪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院子里所见之处,只白茫茫的一片,屋檐下还挂着冰棱,少许雪沫沿着屋檐从冰棱旁噗噗落下。
窗下压了点东西。
施霁雯抬了眸,下意识看向墙头。
那儿此时空空荡荡。
她回屋披了裘衣,推门而出。
雪没过了鞋面,凉意透过薄薄的鞋袜,浸透双脚。
她蹲下身,捡起窗下的东西。
是一柄古旧的短刃还有一张像是匆忙写下的字条。
短刃刃锋尖利,手柄处似还染着擦不净的干涸血迹。
陵卫突有要务,我今夜暂离,若是不嫌,短刃同我征战多年,染过血气与煞气,阴邪最怕,可镇梦魇。
字条像是刚刚写下,上面的墨迹未干。
施霁雯摩挲着上面的墨迹,墨水将她的指尖染黑,她也毫不在意。
……
殿中燃了沉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从炉中浮起,在空中织成看不见的网。
施霁雯在偏殿中候了许久。
手边的清茶已经凉了,若不凑近些,几乎闻不见那几乎要消散在空中的茶香。
“娘娘稍后便来了,烦请大姑娘再等等。”
绾清端了壶热茶进来,她将施霁雯手边的冷茶拿走,重新为她倒了杯热茶。
“昨夜兰阁老入宫,与娘娘商量要事,商量的晚了,大姑娘今日来的又早,便等了这许久。”
“嗯。”
施霁雯轻轻地点了点头,将绾清倒好的热茶捧起,冰凉的手掌拢着温热的茶水,一点一点地驱散手上的寒意。
“绾清姑姑,”施霁雯抬眸,定定地看着绾清,“您上回说,姨母说,霁雯若是有所求便可来寻她。”
“此话,如今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