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媳妇自觉拿着了关键东西,差使办得顺当,腰杆儿也觉硬朗了几分,都有些趾高气扬的意思。第一个人走上来,拿来几样花红柳绿的衣裳鞋子手帕子,也不知都是谁的,平时众人小心珍藏的贴身细软,此时被胡乱混在一处,让那媳妇用一块桌布兜住了,此时都倾在厅中地下。
这些物事的颜色极鲜明,料子也好,也有大红、桃红、银红、水红的,也有水绿、鹦哥儿绿、翡翠、孔雀蓝的。刺绣费工,选的花样儿也繁复。府里丫头们的衣裳原都是有例的,应以整洁素雅为要,不许用犯正的颜色,也不许有大片的绣花,可丫头们都是十几岁正爱美的年纪,如何就甘愿简素,又怕管事媳妇们训斥,只好用些心照不宣的小心思,眼前这些衣裳的领口袖口都在不起眼处绣了东西,手帕子也是一样,也有海棠,也有芙蓉,也有并蒂莲,因为是做来悦己的,所以比平时做主家活计还要加倍用心些,一色都是好精致绣工。
众人才看过这些,立时便有另一个媳妇子拎着一只布包儿走上来,打开来放在一边,里头是才拣出来的丫头们逾制的首饰,这些东西虽比不得姑娘奶奶们首饰匣子里的奇珍异宝,却也争奇斗彩、镶宝嵌金的,一时珠光晶莹地堆叠在一处,也足令人眼花缭乱了。首饰之外还有些新鲜的花钿脂粉,盛在好小巧的青白釉或浅粉釉的莲纹菊式盒里,揭开盖子来瞧,见那粉质细腻、色泽嫣红匀净、气味沁凉芬芳,质量是极上乘的,一见便知不是府里替丫头们采办发放的。
媳妇托着精细脂粉来给王夫人细瞧,王夫人见了粉,便想起宝玉素日的毛病儿来,知道这一定是他淘澄调弄了来分送丫头们的,倒能弄出这许多花样来,每日躲在园子里头不思进取,便是顾着做这些事情,怪不得他老子生气。王夫人心中更是不悦,越发觉得挪他出来刻不容缓,一面就横了宝玉一眼。
宝玉哪里敢辩驳,只低头喏喏地答应了几声,也不知咕哝了什么。
王夫人将脂粉丢在一边,又将衣裳手帕等物看了一遍。见了莲叶卧锦鲤的,觉得浮华,见了绣蝶戏海棠的,又觉得轻佻,已是心里不喜,待得见了两幅并蒂莲图样的,更是窝火,显见是这些丫头子藏不住尾巴、思春了,冷哼一声,示意媳妇将东西拿远些,嫌恶道:“这些是谁的?”
丫头们虽然害怕,却也不敢隐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便有四五个丫头垂着头走前一步,这里头也有碧痕。
王夫人冷眼将这些人打量一回,见她们一干人模样皆是白净细巧,姿色却倒平平,不成什么气候,便冷笑道:“放着现成的好例子不学,倒也学着会爱红爱俏的。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身份能为,真是‘猪八戒戴花儿’——也觉出自个儿美来了。买了你们来,是金尊玉贵地养着来做姑娘奶奶的么?不想着怎么服侍规劝,整日弄这些小巧心思,穿红挂绿的,显出你们来了,也想招摇。骨头生得没有几两重,若还不知道‘尊重’两个字,越发轻贱了。把东西都烧了,各人再罚一个月月钱,静静你们的心,看还有闲心倒腾这些东西么——下去罢。”
丫头们脸上发烧,更不敢说什么,都口称“知错”,垂着泪由管事媳妇带下去领罚了。
一旁婆子们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们,跟着又有一人呈上来一只小匣子,抽出内屉来,里头装着两册薄笺本子,边上还有一只折得很仔细的小纸包儿。芳官眼尖认得是自己的东西,眉头便蹙起来,心里暗暗想着辙,一面又悄悄瞟宝玉。
婆子恭敬道:“太太,这里有两册书本子,藏得可深呐,不知是什么东西,咱们也看不明白,瞧着可是妖里妖气的,不太妥当,总是要等太太定夺。”
王夫人点点头,薄册呈上来,她眯着眼看了一回,见图画是工笔的簪花仕女图,取材自各朝各代的红粉传奇,这便是红拂绿珠之辈,也有莺莺丽娘等人,着笔用色鲜妍,带飞裳舞,意态殊然,或捧花篮,或吹玉箫,形容秀丽飘逸,王夫人却以为此类女子不是私会、便是私奔,难道又是什么正经女儿家了,不过是教父母蒙羞的蠢物罢了,替她们著书立传、由着人演绎传唱,已是荒唐,如今又做此香图艳册供人狎玩,更是正经人家的忌讳。
王夫人难掩嫌恶之心,又向画旁看去,这里配的却是些坊间流行的曲子小令,以小字行楷印就,柔润秀丽、风韵婉约,与那画儿相得益彰。王家教女以品行持家为先,是而王夫人与薛姨妈、凤姐儿等人皆识字不多,此时只认得什么“相思”,跟着又是什么“郎”,什么“妾”,再就是“风月”,“佳期”,有这些词儿出来,还有什么好儿了,王夫人料定这一定是引人遐思学坏的邪书,十分不悦,道:“私藏这样东西,就该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