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十分惆怅，仰头咕嘟咕嘟喝着酒，忽然瞥见柱上明暗绚丽的萤火，想起旧事，不觉皱眉道：“我看事情就坏在那位提灯仙的身上，若非她一意孤行，做下那乾坤逆行之事，一定要为那绛珠仙求一段机缘，执着此不能为之事，由此牵动因果，误打误撞打开了通道，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他又饮了一口，咂咂嘴道：“想那提灯仙原是仙姑座下司灯之仙，掌万物光明，众人齐往西方莲台会辩经之时，我也见过几回，其于仙典研读之精深令人叹服，且贵在灵台纯净、心无外物，最是逍遥清净，是极有作为的仙人。谁知不过是往凡间短短走了一遭，弹指一挥间、须臾几十载，竟能执迷不悟至此，涤仙台也成了摆设，竟是洗不尽凡俗污浊，如今提灯仙道心尽毁不说，贪嗔痴之毒一样不落，闹得性情大变，简直贻害无穷。”

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何苦要说得这样详细，道人心里也觉奇怪，又晃了晃脑袋。

和尚也叹道：“提灯仙并非是自凡界修来的神仙，她的元神生于太虚，无根无垢、本心俱净，何必让她下界去体悟‘凡间八苦’，说是有助修行，可如今不仅不得裨益，修行反倒受损，竟是落得神魂无托的下场，不知还要多少时候才能重聚仙身，这一遭竟是历劫去的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们行走于世间，要渡人早脱苦海，怎么仙境中的人，反而要投往苦海去了。依我看，连神瑛侍者等人，也俱不该让他们下界去，由得他们有什么公案未了，下去竟不是断案，反又拉扯出许多新的公案了，不如随我们老兄弟两个上青埂峰去，也修行百十载，日日餐风饮露，凉一凉肚肠，断绝那些焦心热毒，什么也好了。”

警幻仙姑默然不语，面容宁静无瑕，似乎对这些议论并不以为意。

道人却不肯就此打住，感慨道：“说起这凡间，真乃五毒俱全，不是易与之地，这些小仙也还罢了，到底修行的日子不长，道心不稳，行差踏错，难伏本心，这也是有的。可就连仙姑的妹子——司情仙子也不能免俗，神魂下凡一遭，回来竟也不能断绝尘俗。呵，前回我与僧兄往那荣国府一行，竟在其一位少奶奶的身上察觉到太虚之力，我等不敢怠慢，忙复察之，仙姑以为如何——原来她身上竟有太虚幻境的‘澄心镯’。若非司情仙子私自取出此宝，料它也不能落入凡人手中。”

警幻仙姑袍袖一拂，将道人面前的酒具收走，换上仙茶仙果，笑道：“还说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会子连罪名、赃物也一并全了。”

道人呵呵干笑了几声，道：“倒也不至于是‘罪赃’这样严重起来，只是那镯子原本是赏善罚恶的仙家法宝，法力无边，如今戴在那凡人女子的手上，只作约束其一人言行之用，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警幻仙姑道：“道友提醒的是。不过，吾妹擅取仙家法宝私赠凡人之事，早有分断，已责她闭门思过百年，静心修行，无召不得出。她也知错了。待那凡人的公案了断，一干人等回归太虚之时，澄心镯自然回归原位，不至于有何差池损伤，许是仙器也该有些尘缘罢，总是难测的。”

道人慢慢品着茶，有些笑而不语的意思。

此时一个身着羽纱霓裳、手捧数叠书卷的仙娥踏风御云翩然而至，近前施礼道：“薄命司簿主有要事禀报仙姑。”

警幻仙姑便问：“何事？”

薄命司簿主眼望一僧一道，警幻仙姑点点头，示意无事，她这才将手中书册取出一卷来，这原是一套折页，此时徐徐展开，正是从前宝玉神游太虚时翻看过但是不明所以的诸芳判词及图画。

她此时所呈乃是“又副册”，按次序应在“正册”与“副册”之后。

薄命司簿主面露难色，揭过其中一页，呈给仙姑及僧道看。

这一页上由淡墨铺色、工笔绘就，所绘的乃是一处简素的竹篱茅舍，四面绿柳环绕，一侧有两扇窗户向外推开，里面炕上有两名面目肖似的妙龄女子正靠在一处边说笑、边做针线，窗外院子里干净整洁，正晒着新收的谷子。一位年长些的妇人满面笑容，端着茶盘，面目恬静、张口欲呼，想是在劳作间歇来唤里间的姊妹两个到院中吃茶。

整张画儿笔墨精致、栩栩如生，画旁是四句题诗，写着——

宝簪轻拭不沾尘，守得清心自在身。

高门遐梦方初醒，一别金玉归远津。